陈思思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第三天,娃娃店开始下雨。
不是真的雨,是水渍。天花板渗出的不是自来水,而是某种带着淡淡腥甜味的银色液体。建鹏试图用魔法烘干,可那些液体像是活物,避开火焰,顺着墙缝流淌,最后在地板凹陷处积成了一面面微小的、不断晃动的银镜。
舒言坐在角落的轮椅上——是的,轮椅。逆转时间的反噬在这几天急剧加重,他的腿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他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指尖触碰到的空气都在微微扭曲。
“别碰那些水。”舒言突然开口,声音低哑,“那是镜灵的触须。”
王默慌忙缩回手,她刚想用纸巾擦拭地上的银液,却听到纸巾摩擦镜面的声音——那摊银液里,映出了她妈妈疲惫的脸。妈妈在厨房里咳嗽,独自一人收拾着打翻的碗筷。
“妈妈……”王默眼眶一红。她这几天一直躲在店里,不敢回家,怕把危险带给家人。可镜子里的画面像刀子一样提醒她:你所谓的保护,其实是逃避。
“看,这就是你们的‘正义’。”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是曼多拉,是文茜。她不知何时出现在楼梯口,手里抛接着一枚银色的玻璃珠,“你们把头埋进沙子里,以为世界就安全了。可现实呢?王默的妈妈还在操劳,舒言的爷爷还在病床上等死,建鹏的爸妈还在为他担惊受怕。”
“文茜!你闭嘴!”建鹏猛地站起,拳头攥紧,火焰在掌心燃起,“你投靠了曼多拉,你懂什么!”
“我懂什么?”文茜笑了,笑得凄凉又艳丽,“我懂被排斥的滋味。以前你们觉得我阴沉、爱撒谎,把我当成麻烦。现在呢?现在你们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不想让人知道的软弱,而我——”她张开双臂,身上的镜像碎片熠熠生辉,“我至少敢承认我想要被爱。”
她走向舒言,蹲下身,指尖轻轻点在他的膝盖上。那一瞬间,舒言感觉到一股暖流顺着腿骨往上爬,麻痹的神经竟然传来一丝刺痛的知觉。
“逆转时间的代价,是生命本源的枯竭。”文茜轻声说,声音里竟有一丝罕见的温柔,“辛灵封印了你的痛觉,让你误以为还能坚持。但真相是,你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
舒言瞳孔骤缩。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忍耐,在争取时间寻找解法。可原来,连这份“忍耐”,也是被粉饰过的谎言。
“我能帮你。”文茜抬头,眼神灼灼,“曼多拉大人说,镜像不需要遵循自然法则。只要你愿意,我可以让你重新站起来,甚至……让时间在你身上倒流。”
“休想!”建鹏冲过来想拉开文茜,却被一道无形的镜面屏障弹开。
舒言却抬手制止了他。少年曾经总是冷静克制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挣扎。他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经翻动古籍,测算星轨,如今却连握紧都困难。他又想起爷爷临终前的嘱托,想起自己作为叶罗丽战士的责任……
“代价是什么?”舒言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文茜的嘴角勾起一抹笑:“代价?只是承认一件事——你一直以来追求的‘秩序’,不过是另一种自私。接受镜像,你就能拥有修补一切的力量。拒绝它,你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在痛苦中腐烂。”
房间里一片死寂。王默捂着嘴流泪,建鹏咬牙切齿却无话可说。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开门声。
陈思思走了下来。她没有戴眼镜,长发披散,眼窝深陷,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她一步步走下楼梯,目光扫过地上的银液,扫过文茜,最后落在舒言身上。
“舒言,别听她的。”陈思思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那不是修补,是替换。它会把你变成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舒言苦笑,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陈思思,你觉得现在的我,还是‘我’吗?一个连战斗都无法参加,只能拖累大家的‘军师’?”
陈思思僵住了。这句话比曼多拉的任何攻击都狠毒,因为它戳破了她精心维护的最后一层伪装——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团队的支柱,却忘了支柱也会崩塌,而崩塌时,压伤的会是所有人。
“我……”陈思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文茜站起身,退后一步,将舞台留给舒言。少年沉默良久,终于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那轮几乎看不见轮廓的血月。
“给我一点时间。”他对文茜说,声音很轻,却像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我不是在犹豫接不接受镜像……我是在想,如果拒绝它,我该怎么死得有价值。”
话音落下,娃娃店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风吹开的。是辛灵。
店长站在门口,粉色长裙无风自动,她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在她身后,隐约可见无数镜面碎片如同雪花般飘落,覆盖了整条大街。
“没时间了。”辛灵的声音穿透寂静,“曼多拉已经不耐烦了。她正在把整个城市拖入镜像。舒言,你的选择,就是我们的选择。”
舒言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滴在他毫无知觉的膝盖上。
“我选……”他刚开口,突然,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打断了他。他咳出的不是血,是银色的光点——那是镜灵已经侵入骨髓的证明。
文茜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绽放,她俯下身,在舒言耳边轻语,声音甜得像毒药:
“欢迎来到真实的地狱,舒言。”
而在二楼阴影里,陈思思终于戴上眼镜,镜片反射着冰冷的光。她看着这一切,手指在袖口悄悄捏碎了一张从未示人的符咒——那是她三天前偷偷写下的,名为“同归于尽”的禁术。
终局,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