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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表面弃妇实则众星捧月

春雨绵绵如丝,敲在乌木马车窗棂上,发出细碎绵柔的声响,隔绝了身后皇城所有喧嚣。苏晚指尖摩挲着怀中小灵狐蓬松雪白的皮毛,鼻尖萦绕着桂花蜜糕甜而不腻的香气,那是临行前母亲特意备在食盒里的点心。

她从前在深宫十载,最盼的便是这一口桂花蜜糕。彼时她身为皇后,身居凤仪宫,御膳房每日送来的珍馐美馔数不胜数,可唯独这桂花糕,萧彻不喜甜腻,一道口谕便断了她数年念想。如今不必再看任何人脸色,不必收敛自己分毫喜好,一块寻常糕点,竟甜到了心底深处。

小灵狐将毛茸茸的脑袋埋进她掌心,湿漉漉的黑眼珠怯生生瞥向后方,细微的吱叫声里藏着不安。这只灵狐是苏晚少年时在山间救下的,自她入宫便一直相伴,见惯了深宫冷寂,方才望见皇宫涌出的仪仗,本能地生出畏惧。

苏晚抬手,轻轻遮住灵狐的眼,语气温和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别怕,那座皇宫再也困不住我们了。从前我满心满眼皆是萧彻,甘愿舍弃谢家万千荣华,踏进四方高墙,为他打理后宫,为他制衡朝臣,可他从来不信我半分真心。”

她想起三年前那场构陷,至今心底只剩一片凉薄。当年朝堂奸臣构陷谢家通敌,所有证据皆是伪造,萧彻不问青红皂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废去她皇后之位,将她囚于冷寂冷宫,任凭她跪在大雨里叩首辩解,也不肯分半分眼神。谢家上下暗中奔走求证清白,她托人递去数十封书信,萧彻尽数搁置,甚至疑心她借家族势力胁迫皇权,险些下令削减谢家封地兵权。

直至半月前,谢家搜集齐所有奸臣谋反的证据,亲手递到萧彻面前,他才知晓自己错待了她整整三年。可苏晚早已心死,一纸放归的文书递到冷宫时,她没有半分挽留,即刻收拾简单行囊,只求即刻离宫。

马车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急促的声响,随行护送她回谢家的谢家护卫低声掀开侧帘,拱手道:“小姐,后方有皇家铁骑一路追随,距离咱们不过两里路程,看旗号是陛下身边的贴身近卫。”

苏晚闻言,只是淡淡抬眼,望向窗外朦胧雨雾,唇角那一点浅淡笑意未曾消散半分:“不必理会,继续赶路。谢家地界有规矩,皇家兵马不得踏入,他们追至边界,自然会停下。”

护卫应声退下,车厢重归安静。怀里的灵狐似是听懂了对话,不安地扭动身子,苏晚低头,指尖梳理它柔软长尾,缓缓开口:“我曾以为,帝王的爱意能抵世间所有风雪,如今才懂,皇权最是凉薄,他的偏爱转瞬便能成利刃,刺得人体无完肤。”

她年少未嫁时,是整个江南都艳羡的谢家嫡女。谢家世代书香世家,手握富庶江南半壁商路,父兄皆是朝堂忠臣,父母将她捧作掌上明珠,琴棋书画、骑马涉猎尽数教她,那时的她肆意张扬,从不懂何为委曲求全。是萧彻当年微服南下,偶遇游山玩水的她,一见倾心,三番五次登门求娶,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她才不顾父母劝阻,执意嫁入深宫。

可深宫十年,她收敛所有棱角,学着谨小慎微,不争不妒,打理六宫事务,替他平衡朝堂后宅纷争,换来的却是猜忌与废弃。

雨势渐渐大了些,豆大的雨珠砸在车窗,模糊了皇城的轮廓。苏晚微微侧头,彻底不去回望那座困住她十年的牢笼。

身后皇城官道上,萧彻勒紧马缰,冰冷雨水打湿他玄色龙袍,发丝尽数黏在苍白脸颊。他望着前方渐行渐远的谢家马车,指节攥得发白,大太监撑着油纸伞紧跟身侧,不敢多言一句,只能看着帝王眼底翻涌的悔意与慌乱。

“陛下,前面便是谢家地界碑,再往前,咱们的人马万万不可逾越,否则便是冲撞世家规矩,惹谢家不满。”太监压低声音,小心翼翼提醒。

萧彻眼底一片赤红,喉间发紧,声音沙哑破碎:“朕知晓。只是朕还有许多话未曾同她说,当年之事是朕糊涂,错信奸人,委屈了她三年,朕想亲口同她赔罪,想将皇后之位重新奉还,往后倾尽江山补偿她。”

他从前坐拥万里河山,自认为掌控一切,直到苏晚留下一纸简言,毅然离宫,他才惊觉自己弄丢了最珍贵的宝物。冷宫三年,苏晚不曾哭过一次,不曾求过他一次,安静得如同深宫一缕孤魂,他只当她心生怨怼,待风头过去便能和好,却从未想过,她早已攒够失望,再也不愿回头。

三日前,他彻查当年冤案,将构陷谢家的奸臣满门抄斩,肃清朝堂所有余孽,拿着证据赶往冷宫,想要同苏晚解释一切,可冷宫内只剩空荡屋舍,她早已收拾好行囊,登上谢家马车奔赴江南。

侍卫来报,说苏晚离宫时,没有带走凤仪宫半件皇室珍宝,唯有当年少年相遇时,他赠予她的一支素玉簪,被她妥帖收在行囊里。萧彻心口骤然抽痛,那支玉簪是他少年时微薄积蓄所买,是他当年唯一的真心,可后来他听信谗言,无数次当众羞辱她,将那支簪弃在地上,是苏晚默默拾起,珍藏至今。

“备马,朕独自上前,不带领一兵一卒,只求与苏晚说几句话。”萧彻翻身下马,不顾滂沱大雨,徒步朝着谢家马车方向奔走。

太监大惊,连忙上前阻拦:“陛下万万不可!雨水寒凉,您龙体要紧,且谢家护卫戒备森严,若是伤了您……”

“无妨。”萧彻脚步不停,雨水浸透衣衫,刺骨寒意席卷全身,可他浑然不觉,“是朕亏欠她,便是受些苦楚,也是应当。”

两里路,他在大雨里徒步奔走,泥泞沾满靴底,双手早已冻得僵硬,视线死死锁定前方那辆乌木马车。

此时马车内,苏晚正拿出一方锦帕,细细擦拭指尖糕点碎屑,灵狐蜷缩在她怀中,发出安稳的呼噜声。马车车轮碾过泥泞官道,距离谢家地界石碑越来越近,江南温润的风穿过帘缝,带来熟悉的草木清香。

忽然,马车速度缓缓放缓,外面传来护卫阻拦的喝止声。

“前方何人止步!此处乃谢家私属地界,皇家之人不得擅闯!”

苏晚微微蹙眉,抬手掀开侧帘一角,透过层层雨幕,清晰望见泥泞官道中央,立着一道狼狈的玄色身影。

是萧彻。

他一身龙袍湿透,墨发凌乱垂落,往日里矜贵威严的帝王模样荡然无存,周身满是落魄疲惫,一双往日淡漠冰冷的眼眸,此刻盛满浓重悔意,直直望向马车方向。

四目相对的瞬间,苏晚心底没有半分波澜,没有怨恨,没有委屈,只剩一片平静淡然。

萧彻见她掀帘,当即不顾泥泞,快步上前,想要靠近马车,却被谢家护卫持剑拦在三尺之外,无法再靠近半步。他只能隔着雨帘,声音颤抖,一字一句开口:“晚晚,朕错了,你可否留下来,听朕解释当年所有事?”

苏晚静静望着他,指尖轻轻拢了拢怀中灵狐,轻声开口,声音清浅,被雨声衬得格外疏离:“陛下,不必了。当年冷宫三年,我有无数次机会听你解释,可你从未踏足冷宫半步。如今冤案昭雪,迟来的歉意,于我而言毫无意义。”

“朕当年是被奸臣蒙蔽,分不清忠奸,误会了你与谢家……”萧彻急切地想要辩解,眼底泛起红意,“朕已处置所有害过你、害过谢家之人,凤仪宫朕为你原样保留,六宫无人敢踏足,只要你随朕回宫,往后后宫唯你一人,朕再不纳任何妃嫔,倾尽所有补偿你。”

苏晚轻轻笑了,笑意浅淡,不带半分暖意:“陛下,我从前想要的从不是独一份的后位,也不是万里江山的补偿。当年我嫁你,只盼你信我、惜我,可这十年深宫岁月,你从未给过我半分信任。我被困四方宫墙之内,眼睁睁看着父兄被你猜忌,看着自己一片真心被肆意践踏,那些日夜难眠的苦楚,不是一句‘错了’便能抹平的。”

她顿了顿,望向远处江南连绵的青山轮廓,眼底生出柔和光芒:“我本是谢家掌上珠,未遇见你时,我游山玩水,自在无忧。入宫十年,我丢了所有肆意快活,如今我只想回到江南,回到父母兄长身边,做回无拘无束的苏晚,不再做困于深宫的皇后。”

萧彻心口骤然一疼,眼眶酸涩,几乎红了眼眶:“晚晚,朕知晓亏欠你良多,你想要什么,江南封地、万千金银、朝野权柄,朕尽数予你,只求你不要彻底离开朕。”

“陛下,这些东西,谢家本就应有尽有,我从来不需要依靠皇权换取。”苏晚缓缓放下车帘,隔绝了萧彻狼狈的模样,“你守好你的江山,我寻我的自在山水,从此你我两不相欠,再无瓜葛。”

说完,她对着外面护卫轻声吩咐:“启程吧,不必停留。”

护卫应声,驱马继续前行,车轮再次滚动,缓缓驶过地界石碑,彻底踏入谢家管辖的土地。身后萧彻被拦在石碑之外,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车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烟雨青山深处。滂沱大雨落在他身上,浑身冰冷,心底更是一片空洞荒芜,他终于真切体会到,当年苏晚跪在冷宫大雨里,是何等刺骨绝望。

马车之内,苏晚靠回软垫,拿起剩下的桂花蜜糕,小口咬下一口,清甜滋味漫开舌尖。怀中灵狐蹭了蹭她的下颌,发出软糯的叫声,似是在安慰她。

她低头轻抚灵狐,轻声道:“往后再也没有无休止的宫规约束,再也没有猜忌纷争,江南春日有桂花,秋日有红枫,我们可以日日游湖踏青,再也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雨渐渐停歇,一缕微弱阳光穿透云层,落在马车前行的前路,漫山遍野的草木沾着雨珠,满目清新温柔。

行至黄昏时分,马车抵达谢家渡口,远远便看见渡口处立着两道熟悉身影——她的父母早已等候在此。母亲眼眶通红,见马车停下,立刻快步上前,掀开车帘一把将苏晚拥入怀中。

“我的晚晚,可算回来了,苦了你了。”母亲温热的泪水落在她发顶,满是心疼。

父亲站在一旁,往日严肃的眉眼柔和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回来便好,谢家永远是你的依靠,往后再也不用受半分委屈。”

苏晚靠在母亲温暖怀抱里,积攒十年的隐忍情绪终于松动,眼眶微微发热,却不再是深宫那种绝望落泪,而是卸下所有枷锁后的释然。怀中小灵狐轻巧跳出车厢,绕着苏晚父母脚下打转,温顺地蹭着二人裤脚。

渡口旁早已备好精致画舫,船上摆满她年少时爱吃的点心鲜果,船身悬挂她最爱的白兰花。父兄笑着上前,将她扶上画舫,船只缓缓驶离渡口,顺着江南蜿蜒河道往谢家别院而去。

晚风轻柔,河面波光粼粼,两岸桃花开得热烈,落英随风飘落在水面。苏晚凭栏而立,望着两岸秀丽江南风光,终于彻底放下深宫十年所有纠葛。

身后再无冰冷皇城,眼前尽是亲友温情,山水辽阔,前路温柔,往后余生,她只属于自己,属于护她一世周全的谢家,再不必为任何人妥协委屈。

而遥远皇城边界,萧彻依旧立在石碑之下,望着江南方向的烟雨,在暮色渐沉的冷雨里,独自站了整整一夜,满心悔恨,再无人宽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