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苏砚端坐在案前，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白瓷茶杯，清茶袅袅的雾气模糊了她眉眼间的清冷。白日里城外一场仓促遭遇战，虽有惊无险顺利脱身，可衣袖边角依旧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混着雨后潮湿的草木气息，久久不散。她垂着眼，长睫覆下一片浅影，看似平静无波，心底却在细细复盘今日所有细节。

陆峥的身手，远比她从前打探到的情报更为凌厉沉稳。

世人皆知，当朝太傅独子陆峥常年体弱多病，畏寒畏风，常年闭门静养，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公子。可今日沙场之上，那人银枪破风，招式干脆利落，杀伐果决，丝毫不见半分孱弱。尤其是他格挡暗器时下意识的侧身弧度，是军中独有的防身招式，绝非养在深宅的贵公子所能习得。

苏砚指尖微顿，心底的疑虑愈发浓重。

三年前她初入京城，刻意收敛锋芒，伪装成温润闲散的世家子弟，步步为营潜伏朝堂，只为查清当年家族冤案的真相。她始终以为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雌雄难辨，将所有人都蒙在鼓里。可方才乱军围攻之际，陆峥飞身护在她身前的瞬间，目光掠过她脖颈之时，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洞悉，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那一眼，绝非寻常同僚的关切，更像是早已看穿层层伪装的了然。

莫非，他早就察觉了？

思绪纷乱之际，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沉稳有序，是陆峥专属的步伐。苏砚瞬间敛去眼底所有思绪，抬眸时已然恢复了平日里温润谦和的模样，眉眼带笑，温润无害，仿佛方才所有的揣测与疑虑从未存在。

“苏兄尚未安歇？”

陆峥推门而入，一身素色常服不染尘埃，墨发束起，身姿挺拔清隽。雨夜微凉，他肩头沾着零星的雨珠，温润的眉眼在灯火映照下，温柔得近乎无害，与白日战场上杀伐凌厉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反手轻轻合上房门，隔绝了廊外的风声雨声，屋内瞬间静谧下来，只剩下烛火轻轻跳跃的细微声响。

“陆兄不也一样未眠？”苏砚抬眸浅笑，抬手为他斟上一杯热茶，“白日奔波劳顿，我还以为陆兄早已歇息。”

陆峥缓步走到案前落座，目光淡淡扫过她微湿的衣袖，眸色微动，语气轻柔：“白日乱箭凶险，苏兄受惊了。”

“不过是些许小风浪，不足挂齿。”苏砚语气轻松，指尖却悄然收紧，不动声色地试探，“倒是未曾想到，陆兄看似体弱，身手竟如此卓绝，当真让在下大开眼界。”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内气氛微凝。

陆峥抬眸望她，深邃的眼眸映着摇曳的烛火，明暗交错，让人看不清真实情绪。他沉默片刻，薄唇微微勾起，漾开一抹浅淡笑意，温柔依旧，却藏着无尽深意：“久病之人，最懂自保。不过是平日里养些粗浅身手，以求乱世之中保全自身罢了，入不得苏兄法眼。”

说辞滴水不漏，完美契合世人对他的固有认知。

可苏砚心中清楚，方才那套枪法，凌厉霸道，绝非粗浅自保之术，必然久经沙场磨砺。

两人隔着一盏烛火静静相对，笑意温柔，言语谦和，字字句句皆是体面客套。可眼底深处，皆是不动声色的审视与博弈。

她伪装三年女扮男装，步步谨慎，从无破绽。

他蛰伏数载暗藏锋芒，隐忍不发，深不可测。

窗外夜雨未歇，淅淅沥沥的雨声缠绕着整座驿馆。灯下两人温文对坐，看似君子相交、平和淡然，实则层层伪装之下，两颗深藏秘密的心，早已在无声之中相互试探、彼此拉扯。

这场始于伪装的相逢，从始至终，皆是棋局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