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武课那一场无声相护，如一缕温风，吹散了横亘在两人之间三年的疏离，却也在苏砚心底，埋下了密密麻麻的疑云。

往后几日，书院朝夕相处，她下意识悄悄留意起身侧的陆峥。

他性子清冷寡言，待人疏离淡漠，对所有同窗皆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分寸，从未对谁格外优待，唯独对自己，处处暗藏旁人无法察觉的偏袒。

课堂之上，先生严苛提问，刁钻难题无人应答时，他总会不急不缓率先作答，字字句句隐晦提点，恰好化解她的窘迫。日常课业，偶有学子暗中讥讽她体弱文弱、不堪大用，也总会被他寥寥数语淡淡驳回，不动声色替她解围。

起初苏砚只当是他品性正直，心怀仁善，可次数多了，那份恰到好处的庇护，太过精准，太过刻意。

最让她心头震动的是那日暮课后。

晚风微凉，院中梧桐叶落簌簌作响。她收拾书卷时，束发的玉簪不慎滑落，乌黑发丝散落几缕，衬得眉眼愈发柔和清丽，险些暴露女儿姿态。

她心头骤惊，慌忙垂手遮掩，慌乱之间手足无措。

周遭无人察觉，唯有身侧的陆峥目光微顿，却并无半分诧异，只有一丝了然的平静，甚至抬手侧身，恰好替她挡住了远处路过学子的视线。

那反应太过自然，仿佛早已见过无数次这般破绽。

苏砚攥紧衣袖，心头猛地一跳。

三年伪装，她步步谨慎、事事隐忍，连朝夕相处的同窗都从未生出半分怀疑。可陆峥不仅看穿她的身份，始终缄默守护，眼底藏着的通透与共情，绝非单纯同窗情谊。

他仿佛和她一样，藏着一身不为人知的秘密，身处同样步步谨慎、小心翼翼的桎梏之中。

晚风拂过眉眼，苏砚抬眸望向身旁沉静练字的少年，心底疑窦丛生。

陆峥，到底是谁？他刻意掩藏的，又是什么身份？

心底疑虑生根发芽，往后时日，苏砚待他的心境已然截然不同。

从前是刻意躲避、心生忌惮，如今是步步观察、暗自揣摩。她不再一味躲闪他的目光，反倒借着读书论道的由头，悄悄试探，想要摸清他深藏的底细。

那日午后闲课，书院庭院寂寂，繁花簌簌落地。众同窗结伴嬉闹远去，只余下两人留在窗前温书。

苏砚握着书卷，状似无意轻声开口：“师兄行事素来与众不同，看似淡漠疏离，却最是心细，好像总能看透旁人难言的难处。”

话音轻柔，带着浅浅的试探，目光一瞬不瞬落在他清冷侧颜之上。

陆峥执笔的指尖微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细小一点。他抬眸，漆黑眼眸沉静深邃，仿佛能容纳所有暗藏的心事。

他没有直白应答，只淡淡反问：“人皆有身不由己，苏师弟不是亦然？”

一句反问，轻描淡写，却精准戳中她所有伪装的软肋。

苏砚心口微紧，瞬间敛了神色，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澜。她彻底确定，陆峥从头到尾都看得通透，清楚她所有的隐忍与伪装。

与此同时，陆峥眼底亦掠过细碎深意。他何尝不知她的试探？这几日她微妙的变化、刻意的靠近，他尽数看在眼底。

他知晓她起了疑心，却不点破。

三年同窗，他冷眼旁观她小心翼翼藏起锋芒，故作怯懦保全自身，步步艰难、步步谨慎。他缄默守护，本是隐忍的私心，如今却甘愿任由她试探窥探。

庭院晚风轻扬，卷起书页边角，沙沙作响。

两人相对静坐，一人揣着女儿身份的秘密，疑心他藏有别样身世；一人知晓所有真相，暗藏数年温柔情愫。

看似平静无波的相处之下，暗流汹涌，心思各异，却又默契十足，谁都未曾捅破这层薄薄的窗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