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涌动

次日清晨七点五十分，办公区里飘着速溶咖啡和外卖包子的混合气味。项目组的人熬了整宿，个个眼底发青，却没人敢趴在桌上打盹——王经理背着手在工位间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响，像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都精神点！再核对最后一遍数！八点必须把终稿交到苏老师手上，出半点差错，咱们全卷铺盖走人！”王经理嗓子哑得厉害，眼睛却亮得吓人。昨天苏晚给出的框架有多惊艳，他心里就有多忐忑——这是公司保住盛宏合作、甚至保住所有人饭碗的唯一机会。

八点整，苏晚准时出现在办公区。她依旧是往日的素面衬衫，裤腿平整，看不出半点异样，可全办公室的目光都下意识黏了上来，连走路的声音都轻了几分。

王经理连忙捧着装订好的方案迎上去，脸上堆着十足的小心：“苏老师，终稿赶出来了，您过目看看？大伙熬了一宿，都按着您给的框架填的，没敢乱改。”

苏晚接过方案，指尖翻过扉页，翻到渠道成本那一页时，翻页的动作骤然停住。

她指尖点在表格里的一串数字上，抬眼看向王经理，语气听不出情绪：“线下渠道的运维成本，是谁让你们改成这个数的？”

王经理一愣，连忙凑过去看：“这……这是李凯负责的板块啊，怎么了苏老师？有问题吗？”

“问题大了。”苏晚把方案摊在桌上，指尖沿着数据线划了一道，“我给的基准线是单月运维成本占比12%，你们改成了18%。六个点位的差额，对应到季度回款就是近百万的缺口。按这个数报上去，盛宏风控部第一时间就会打回，还会直接启动项目尽调——到时候别说合作，你们公司套取项目资金的嫌疑，直接就坐实了。”

最后一句话落地，王经理的脸“唰”地白了，踉跄着退了半步：“什、什么套取资金？苏老师，这话可不能乱说啊！我们就是赶工急，可能算错了……”

“算错？”苏晚抬眸扫了一眼不远处的工位，李凯正僵着背坐在电脑前，肩膀绷得死紧，“成本项上浮，对应执行明细却没补，分项加总和总额对不上，这不叫算错，叫故意篡改。”

办公区瞬间安静得针落可闻。熬了一宿的员工们大气都不敢喘，目光偷偷往李凯那边飘。张雯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的马克杯攥得发白，心里又是庆幸又是慌——庆幸自己昨天没再往枪口上撞，又怕这事牵扯出别的旧账。

王经理又惊又怒，转头就要冲李凯发火，却被苏晚抬手拦住了。

“别声张。”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现在闹开，只会打草惊蛇。方案我来改，半小时就能好。你照常安排人走流程，就当什么都没发现。”

王经理看着她平静的眼神，心里莫名就定了神，连忙点头：“好、好，都听苏老师的。”

苏晚拿着方案进了小会议室，门没关严。路过的人能看见她坐在电脑前，指尖在键盘上起落得飞快，神情专注又淡漠，仿佛刚才差点掀翻整个项目的危机，在她眼里不过是随手就能拨正的小事。

李凯坐在工位上，后背已经沁出了冷汗。他借着拿水杯的由头走到茶水间，背对着众人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压得极低：“你那边到底怎么回事？苏晚怎么会一眼就看出数据有问题？……我不管，她现在在改方案，等下报上去的肯定是正确数据，你那边的款就别想走运维扣了……怕什么？她就是个之前打杂的，谁知道走了什么运认识林特助……行，我再想办法。”

他挂了电话，一转身，差点撞在人身上。

苏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茶水间门口，手里拿着空水杯，正淡淡地看着他。

“苏、苏老师……”李凯心脏猛地一缩，手机差点掉在地上，脸上硬挤出笑，“您也来接水啊？我来我来，我帮您接！”

“不用。”苏晚侧身让开，走到饮水机旁，慢悠悠地接了杯温水，“渠道数据是你改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李凯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张了张嘴刚要辩解，就听苏晚继续说道：“上个月盛宏拨的两笔项目预付款，对应下游的三家服务商，都是空壳公司。钱打进去，转了三圈又流回了私人账户——我说的对吗？”

水杯“哐当”一声撞在饮水机台面上，热水溅了出来，李凯却浑然不觉。他盯着苏晚，眼神里满是惊恐：“你……你到底是谁？这些事你怎么会知道？”

“我是谁不重要。”苏晚吹了吹水面的热气，抬眼看向他，目光清亮却带着刺骨的冷，“重要的是，你拿了多少，背后还有谁，最好早点想清楚。纸包不住火，等盛宏的审计进场，就不是退钱能解决的事了。”

说完，她端着水杯走出茶水间，留下李凯僵在原地，手脚冰凉。

半小时后，修正后的方案正式提交给盛宏。中午时分，林州的电话打了过来，语气带着笑意：“苏总，风控部初审过了，说这版是近期所有项目里最扎实的，下周就能走立项流程。另外，您让我查的那几家服务商，我这边已经拿到银行流水了，确实和公司采购部的人有往来，要不要我现在……”

“不急。”苏晚站在走廊窗边，看着楼下李凯慌慌张张跑出公司大门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鱼刚咬钩，还没到收网的时候。让他去搬救星，正好把背后的人一起钓出来。”

挂了电话，她转身回办公区。刚走到门口，就撞见张雯端着切好的水果凑过来，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苏老师，忙了一上午了，吃点水果歇会儿吧？之前都是我不懂事，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苏晚扫了一眼果盘，没接，只淡淡道：“做好本职工作就行，不用搞这些。”

张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讪讪地收了回去。

工位上，王经理正对着电脑喜滋滋地看盛宏的回执，看见苏晚进来，立刻站起来：“苏老师！过了！初审过了！真是太谢谢您了！您可是我们公司的大功臣啊！”

“只是初审。”苏晚走到自己之前的工位旁——那个原本堆满了快递盒、杂物的角落，此刻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连水杯都擦得发亮。她拉开椅子坐下，指尖敲了敲桌面，“立项之后还有实地尽调，渠道端的问题不解决，迟早要出事。”

王经理脸上的笑一僵：“您是说……李凯他……”

“你心里有数就行。”苏晚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这家公司能拿到盛宏的供应链资格不容易，别因为几颗老鼠屎，坏了整锅汤。”

王经理额头冒了汗，连连点头：“是是是，苏老师说得对。我一定严查！肯定给您一个交代！”

苏晚没再说话，低头点开了电脑里的文件夹。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神情淡得看不出喜怒。

蛀虫已经慌了，背后的人很快就会坐不住。

她来这里三个月，等的就是这一刻。这潭浑水底下藏着多少龌龊，她会一点一点，全都翻出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落进来，在她桌面上投下明暗交错的纹路。苏晚指尖划过屏幕上的流水明细，眸色微深。

好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