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青城镇热得像个蒸笼,苏晚蹲在自家当铺门口啃西瓜,裙摆撩到膝盖,露着的小腿上还沾着点刚才翻货蹭上的灰。旁边摆着的破蒲扇被风刮得晃了晃,她咬了口沙甜的瓜瓤,眼睛扫过街上往来的行人,琢磨着等下把后院那堆落灰的旧玉佩摆出来,说不定能忽悠几个冤大头多卖几两银子。
这三百年她过得别提多舒坦,没人知道她是当年被龙境敲碎魂脉、扔出界门的龙族少主,更没人知道她身上背着个弑主通敌的罪名。饿了就去街口买二两酱牛肉,闲了就跟隔壁卖豆腐的王婆唠嗑,唯一的烦心事就是上个月当铺收了幅假画,亏了她五两银子,到现在想起来还心疼。
瓜啃到一半,天上的太阳忽然就暗了。
苏晚以为要下雨,抬头刚要喊小伙计收衣服,就看见半空里黑压压站了一排穿银甲的龙族卫兵,云气裹着凛冽的龙威压下来,街上的凡人扑通扑通跪了一地,连刚才还在吠的黄狗都夹着尾巴缩到了墙角,浑身抖得像筛糠。
她手里的西瓜“啪嗒”掉在地上,红色的瓜瓤溅了满裙。
打头的那人穿着玄色锦袍,墨色的长发用金冠束着,额间一枚赤色龙鳞胎记在阴影里亮得刺目。他踩着云缓缓落下来,靴底沾着的龙域寒气一碰到地面,连青石板缝里的草都瞬间结了霜。周围的空气冷得像冰,苏晚的手指尖瞬间麻了,她下意识地往袖筒里缩了缩,那里面藏着半块缺了角的龙纹玉佩,三百年了,她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是谢渊。
当年龙境最不起眼的旁支子弟,她随手救过两次的小可怜,如今的龙域之主,也是当年一口咬定她通敌,亲手打碎她魂脉的人。
周围的百姓连头都不敢抬,苏晚却梗着脖子跟他对视,面上装得满不在乎,心脏却跳得快要冲破胸腔。她看见他手里托着个鎏金的盒子,那是龙域的至宝“聚魂棺”,传说能把魂飞魄散的人拼回来,当年她为了抢这东西救他,硬接了魔族十记噬魂钉,魂脉碎得拼都拼不起来。
现在他拿着这东西来杀她,还真是看得起她。
谢渊身后的龙族长老往前站了一步,指着她的鼻子声音尖利:“叛逆苏晚,还不跪下受死!当年你通敌卖国,害龙境十万将士战死魔域,我龙族找了你三百年,今天定要将你挫骨扬灰,告慰亡灵!”
周围的百姓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偷偷抬眼往这边看,都在等着看这个开当铺的漂亮老板娘被当场处决。苏晚甚至看见隔壁王婆攥着个豆腐筐,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估摸着是在可惜以后没人陪她唠嗑了。
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刚想顺着长老的话认个怂,反正魂脉都碎了,大不了就是一死,省得再跟这帮人掰扯三百年前的旧账。可话还没说出口,谢渊先动了。
他抬手就把那个说话的长老挥得倒退三步,玄色的袍角扫过地面的霜,几步就走到了她面前。苏晚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咚”地撞在当铺的门板上,刚要抬手格挡,手腕就被他攥住了。
他的手心烫得惊人,力气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苏晚疼得皱了眉,刚要骂他有病,抬头就撞进他的眼睛里。那双她记忆里总是冷冷清清的桃花眼,此刻红得像要滴血,眼尾还泛着点异样的红,像是熬了几百年没睡过安稳觉似的。
他另一只手抬起来,苏晚以为他要动手,闭着眼准备受死,等了半天,只感觉到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领口,指尖抖得厉害,小心翼翼地把她藏在领口的半块旧玉佩勾了出来。
那玉佩跟他手上戴着的那半块刚好能对上,龙纹的纹路严丝合缝,是当年她及笄那年,自己亲手雕了送给他的生辰礼。
苏晚的心脏猛地一缩,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谢渊攥着那半块凉冰冰的玉佩,指节都捏得泛白,他低头看着她,声音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石头,连周围的龙威都晃了晃:“苏晚,三百年了,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她愣在那儿,连手腕的疼都忘了。身后的龙族卫兵瞬间炸了锅,刚才被挥开的长老瞪着眼睛,指着谢渊半天说不出话来。苏晚看着他红得吓人的眼睛,忽然闻到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魔域噬魂花的香气,那香气她熟得很,当年她在魔域守了他三个月,他身上全是这个味道。
他指尖摩挲着玉佩上缺角的地方,另一只手松开她的手腕,缓缓抬起来,像是要碰她的脸。
苏晚的袖筒里,藏了三百年的那半片噬魂钉的碎片,忽然开始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