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忘川彼岸，故人何归

忘川水黑，不生一物，唯有无尽冤魂在河中沉浮，发出凄厉的哀鸣。

这里没有风，没有光，只有永恒的寂静与死寂。

晏辞与谢无妄并肩立于忘川河畔。

晏辞眉心的金色咒印在昏暗的冥界中显得格外刺眼，那不仅是天道强加给他的枷锁，更像是一只时刻窥探的眼睛，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这咒印与天道本源相连，除非你能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否则无解。”谢无妄看着那道咒印，眼中满是阴鸷的杀意，“除非……杀了天道。”

“那是与六界为敌。”晏辞轻叹一声，目光投向翻滚的忘川河水，“但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当年玄昭……或者说当年的那个‘我’，既然能算到今天这一步，绝不会毫无后手。”

“后手？”谢无妄皱眉。

“跟我来。”

晏辞闭上眼，凭借着体内融合了玄昭残魂后的记忆感应，牵引着谢无妄，一步步踏入了忘川河面。

黑水没膝，刺骨的寒意侵袭而来，却无法动摇二人分毫。

他们一路向忘川深处走去，直到来到一处名为“三生石”旁的隐秘漩涡处。这里是忘川的禁地，连鬼差都不敢靠近。

“就是这里。”晏辞指着漩涡中心，“当年我就是在这里，将最后一缕神念封入忘川，等待万年后那个‘修补师’的到来。”

谢无妄神色复杂，看着晏辞：“你是说，你早就预料到今日？”

“不，是‘他’预料到了。”晏辞指了指自己的眉心，“那个为了护你而死去的少年。”

晏辞咬破指尖，将一滴蕴含着双重灵魂气息的金血滴入漩涡。

“轰——”

原本平静的黑色漩涡瞬间沸腾，一道耀眼的白光冲天而起，在虚空中展开，化作了一幅巨大的光影画面。

画面中，是一片狼藉的古战场。

天空破碎，大地崩裂。

一个身着染血白衣的少年，正奄奄一息地靠在一块巨石旁。他的胸口被贯穿，鲜血染红了身下的黑土。

那是万年前的玄昭。

而在他对面，站着一个背对着画面的玄衣男子，背影孤寂而绝望。

那是万年前的谢无妄。

“无妄……”画面中的玄昭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你可知……为何这世间会有情劫？”

画面外的谢无妄浑身一震，死死盯着那背影。

玄昭咳出一口血，惨笑道：“天道无情，以万物为刍狗。所谓的‘情劫’，不过是天道收割众生愿力的一种方式。情之所至，愿力最强。天道……它饿了。”

“它每隔万年，便会降下情劫，诱使相爱之人自相残杀。爱得越深，恨得越切，产生的怨气与愿力便越庞大。它吞噬这些力量，以维持它至高无上的统治。”

“我……我不甘心。”

玄昭艰难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我不甘心做它的养料。所以我将自己的一缕本源神魂剥离，投入轮回，并设下这个局。”

“万年后的我，会成为修补师。我会为了救你，与天道谈判，立下万年契约。”

“只有成为天道的‘行走’，只有进入它的核心，才能找到它的……弱点。”

画面说到这里，玄昭的气息已经奄奄一息。

他对着那个背影，露出了一抹凄美至极的笑：“无妄，对不起。我骗了你。我让你恨我，让你痛，是为了让你活下去。”

“但我更怕……怕万年后那个拥有我记忆的‘晏辞’，会再次为了你牺牲。”

“所以，我留下了这个。”

玄昭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颗黑色的珠子，那珠子中仿佛蕴含着吞噬一切的黑暗。

“这是……‘弑神种’。”

“它是我用毕生修为，融合了忘川最深沉的怨气所化。它无法被天道察觉，只能藏在你的影子里。”

“若万年后，天道依旧无情，若那个‘我’依旧无法逃脱宿命……”

“无妄，杀了我。”

“将这颗种子，种进那个‘我’的体内。唯有修补师与魔尊联手，以身为祭，方能……弑神！”

画面戛然而止。

光影消散，忘川河畔重新陷入了死寂。

谢无妄僵在原地，浑身颤抖。

万年的恨，万年的痛，万年的执念。

原来，这一切都是骗局。

原来，那个少年到死都在爱他，都在为他筹谋。

“啊——！！！”

谢无妄仰天发出一声悲怆的嘶吼，魔气失控，将周围的忘川水震起千丈高。

晏辞站在原地，泪流满面。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为何玄昭会主动求死，明白了为何自己会对谢无妄有那样本能的依恋。

那是跨越万年的深情，是刻入灵魂的本能。

“无妄……”晏辞上前，从背后紧紧抱住那个颤抖的男人。

谢无妄猛地转身，死死扣住晏辞的肩膀，眼眶通红如血：“他让我杀了你……他让我杀了你……”

“但他没说，一定要杀。”晏辞抬手，抚上谢无妄的脸，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他说的是，以身为祭，方能弑神。”

“我们是修补师，也是魔尊。”

“我们是这世间最锋利的刀。”

晏辞握住谢无妄的手，引导着他，从虚空中抓出了那颗一直潜伏在谢无妄影子里的黑色珠子——弑神种。

珠子入手冰冷，却在触碰到两人血液的瞬间，化作一道黑红交织的流光，顺着手臂钻入了两人的体内。

刹那间，晏辞眉心的金色咒印变成了诡异的暗红色。

天道的监视，被屏蔽了。

“它以为我在为它修补天道。”晏辞冷冷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谢无妄的邪气，“殊不知，我正在从内部，瓦解它的根基。”

谢无妄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爱人，眼中的疯狂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复仇”的火焰。

他反手扣住晏辞的十指，低声道：“好。”

“既然天道要玩，那我们就陪它玩到底。”

“这一次，我要这天，再遮不住我眼；要这地，再埋不了我心；要这众生，都明白我意；要那诸佛，都烟消云散！”

忘川河畔，两人相视一笑。

万年的迷雾散去，真相虽残酷，却也让他们看清了前路。

目标只有一个——

诛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