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心魂共感

谢无妄的话音未落，晏辞便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并非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无法言喻的、从灵魂深处泛起的剧痛。方才谢无妄那一声压抑了万年的“疼”，像是一把无形的利刃，不仅刺穿了魔尊的伪装，也顺着那无形的羁绊，狠狠扎进了晏辞的心口。

“唔……”晏辞闷哼一声，捂着胸口跪倒在地。

那种痛楚太过庞大，太过悲凉，仿佛要将他的神魂生生撕裂。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忘川冰冷的河水中浸泡了万年，每一寸骨骼都在叫嚣着绝望。

“阿辞！”

谢无妄原本充满杀意的眸子瞬间收缩。他看到晏辞七窍流血，脸色惨白如纸，那股滔天的怒火瞬间被惊慌取代。

他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晏辞面前，一把接住了他即将倒下的身体。

“你怎么了？别吓我！”谢无妄的声音在颤抖，他试图输送灵力压制晏辞体内的暴动，却发现自己的灵力刚一进入晏辞体内，就被那股同源却更加狂暴的悲恸吞噬。

“是……心魂共感……”白渊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石室门口，看着这一幕，脸色惨白，“尊上，您方才情绪失控，本源之力外泄。晏辞大人既是您的修补师，神魂与您早已相连，他……他承受了您万年来的痛苦。”

谢无妄浑身一震。

承受了他的痛苦？

所以，刚才那一瞬间的绝望与窒息，晏辞也尝到了？

“该死！”谢无妄低咒一声，看着怀中气息奄奄的晏辞，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若你死了，我便让这青丘，为你陪葬！”

“尊上！不可！”白渊惊呼，“晏辞大人神魂受损，若再动用武力，必死无疑！唯有……唯有以本源灵力，行‘换魂之术’，方能救他！”

换魂之术。

那是魔道禁术。施术者需将自己的本命精元渡入对方体内，以命换命。若对方承受不住，两人都会神魂俱灭。

谢无妄没有丝毫犹豫。

他抱着晏辞，盘膝坐于石室中央。

“玄昭。”他头也不回地冷声道，“护法。若有任何差池，我让你魂飞魄散。”

玄昭靠在墙边，看着谢无妄那紧张到近乎疯狂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放心吧。”他轻声道，“我也……不想他死。”

谢无妄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掌心泛起一团柔和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金光。那是他的本源，是他万年来在忘川河畔苦苦修炼的成果，也是他力量的根基。

“阿辞，撑住。”

他低喃一声，双掌猛地按在晏辞的天灵盖上。

“轰——！”

金光瞬间将两人包裹。

晏辞原本涣散的瞳孔猛地睁大，随后，他的意识被一股强大的吸力拉扯，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

再次睁开眼时，晏辞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宽阔的大河边。

河水漆黑如墨，波涛汹涌，每一朵浪花都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

忘川。

这是万年前的忘川。

“无妄，你看这花，开得多好看。”

一道清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晏辞猛地回头，只见不远处的彼岸花海中，站着两个人。

一人玄衣墨发，眉眼冷峻，正是年轻时的谢无妄。

另一人白衣胜雪，额间一点朱砂，笑得如春风般和煦。

那是……玄昭的前世？不，那是谢无妄口中的“故人”。

“好看便多看几眼。”年轻的谢无妄虽然语气依旧冷淡，但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待你修成正果，我便带你去人间看桃花。”

“好啊。”白衣少年笑着点头，眼中满是憧憬，“说好了，不许反悔。”

“我谢无妄，从不食言。”

画面一转。

天地变色，魔气滔天。

白衣少年浑身是血，跪在忘川河畔。他的双眼已经变成了诡异的金色，周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魔气。

“杀了我……”少年痛苦地抓着自己的胸口，声音嘶哑，“无妄……快杀了我……我要控制不住了……”

年轻的谢无妄手持长剑，手背青筋暴起，眼眶通红：“不！一定还有办法！我不会杀你！”

“没用的……这是天罚……”少年猛地抬头，金色的眸子里流下两行血泪，“若我不死，这魔气会吞噬整个忘川，连你也会死！谢无妄！动手啊！！”

“不！！”

“动手！！”

少年突然暴起，化作一道流光冲向谢无妄。那并非攻击，而是……求死。

谢无妄下意识地挥剑。

“噗嗤——”

长剑贯穿了少年的胸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少年身上的魔气瞬间消散，他软软地倒在谢无妄怀里，金色的眸子渐渐变回黑色。

“无妄……”他染血的手抚上谢无妄的脸，嘴角扬起一抹满足的笑，“你终于……不哭了……”

“别睡……求你，别睡……”谢无妄颤抖着抱住他，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带你去看桃花……我们去人间……你别睡……”

“若有来世……”少年的声音越来越轻，“换我来……护你……”

手，无力地垂下。

“啊——！！！”

谢无妄仰天长啸，那声音里的悲恸，震碎了忘川河畔所有的彼岸花。

……

“不！！”

现实世界中，晏辞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已被冷汗湿透。

他看着眼前那张苍白却依旧俊美无俦的脸，眼泪夺眶而出。

“我想起来了……我都想起来了……”晏辞颤抖着伸出手，抚上谢无妄的脸颊，“那个少年……是我……对不对？”

谢无妄看着他，眼底的防备与冷漠终于彻底崩塌。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晏辞的额头，声音沙哑得厉害：

“是。阿辞，那是你。”

“万年前，你是忘川畔的一缕仙灵，我是守河的魔尊。你陪我看了万年的花开花落，最后却为了护我，甘愿入魔，死在我的剑下。”

“我杀了你，也杀了那个会笑的自己。”

“这万年来，我守着忘川，不是为了镇压什么，只是为了……等你回来。”

晏辞泣不成声，猛地扑进谢无妄怀里，紧紧抱住他。

“我回来了……无妄，我回来了……”

石室外，风雨初歇。

石室内，两个跨越了万年时光的灵魂，终于在泪水中，紧紧相拥。

而一直站在角落里的玄昭，看着这一幕，眼中的金光彻底熄灭。

他看着自己透明的手掌，苦笑一声。

“原来……我才是那个多余的。”

“我是你留下的执念，也是你不敢面对的罪证。”

“如今，正主已归，我这残魂……也该散了。”

玄昭闭上眼，身体化作点点星光，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只留下一句轻叹，在石室中回荡：

“谢无妄，这一次，别再弄丢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