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故人眸中影

青丘的风，带着桃花的甜腻，却吹不散晏辞心头的寒意。

他站在青丘山脚，望着眼前漫山遍野的灼灼桃林，粉色的花瓣随风飘落，像一场盛大的幻梦。可他知道，这美景之下，藏着的是上古狐族绵延万年的情劫，也是他此行必须修补的天道裂痕。

而更让他不安的，是身后那道如影随形的气息。

谢无妄负手立于他身后三步之遥，玄衣墨发，与这明媚春色格格不入。他并未刻意释放威压，可自踏上青丘地界的那一刻起，整座狐族领地便陷入了一片死寂。飞鸟绝迹，虫鸣消音，连风都仿佛凝滞，只余下桃花簌簌落地的轻响，像极了某种无声的哀鸣。

“怕了？”谢无妄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晏辞耳中。

晏辞指尖微颤，却摇头：“不怕。”

“那就好。”谢无妄缓步上前，与他并肩而立，目光扫过桃林深处，“青丘狐主若识趣，便该亲自出迎。若是不识趣……”

他话音未落，远处天边忽有九道流光破空而来，化作九名身着华服的狐族长老，齐齐落于二人面前。为首者乃青丘大长老白渊，须发皆白，手持玉杖，神色凝重。

“忘川尊上驾临，有失远迎。”白渊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掩不住眼底那一丝惊惧，“不知尊上亲临青丘，所为何事？”

谢无妄淡淡扫他一眼，未语，只将目光投向晏辞。

晏辞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取出天道赐予的“情劫令”，令牌浮现，光晕流转，映照出青丘狐族百年前一场未解的情劫——狐族圣女与凡人相恋，情断而魂散，天道失衡，需以“情劫引”重续因果。

“我奉天道之命，修补情劫裂痕。”晏辞声音清冷，“请青丘助我寻到当年圣女转世之身。”

白渊神色微变，正欲开口，却听谢无妄淡淡道：“七日。”

仅二字，却如惊雷炸响。

白渊浑身一震，冷汗涔涔而下。他深知这位忘川之主的手段——他说七日，便是七日。若青丘不配合，他真能让青丘从地图上抹去。

“……遵命。”白渊咬牙应下。

谢无妄这才颔首，目光转向晏辞：“去吧，我在此等你。”

晏辞点头，随白渊步入桃林深处。可刚走几步，他心头猛地一跳——一股熟悉的波动，自前方不远处传来。

那感觉……太熟悉了。

像是忘川水底沉眠的旧梦，像是他曾在无数个轮回中追逐的背影。他脚步一顿，抬眼望去。

桃林尽头，一名身着素白狐裘的少年正缓步而来。他生得极美，眉眼如画，眸若秋水，额间一点朱砂痣，宛如雪中红梅。他手中捧着一卷古卷，似在寻书，却在抬眸的瞬间，与晏辞四目相对。

刹那间，晏辞脑中轰然作响。

那双眼……那双眸中的神韵，竟与谢无妄有七分相似！

不，不是相似。

是……同源。

【警告！检测到高浓度“本源残息”波动，疑似与忘川主神存在血脉或神魂关联！】系统警报骤然炸响。

晏辞脸色骤变。

谢无妄是天地间第一缕忘川之水所化，无父无母，无亲无故，何来“同源”？

可那少年眸中一闪而过的怔忡与痛楚，却像一把钥匙，撬开了他记忆深处某扇尘封的门。

“他是谁？”晏辞声音微颤，指向那少年。

白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微变，低声道：“那是……青丘新晋的灵狐，名唤‘玄昭’。天生灵智，却体弱多病，常年居于后山禁地，极少见人。”

“玄昭……”晏辞喃喃重复，心头翻涌起莫名的酸楚。

就在此时，那少年忽地抬手抚额，似有剧痛袭来，踉跄一步。他抬眸，望向晏辞，唇角竟缓缓扬起一抹极淡的笑。

那一笑，如春风破冰，如故人归来。

晏辞呼吸一滞。

他认得这笑。

在无数个梦的碎片里，在忘川水底漂浮的记忆残片中，曾有人这样对他笑过——那人立于忘川之畔，玄衣染血，却对他伸出手，说：“阿辞，别怕，我来接你回家。”

可那人的脸，始终是模糊的。

如今，这张脸，竟与谢无妄如此相似……

“阿辞。”

一道低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不容错辨的寒意。

晏辞猛地回头。

谢无妄不知何时已立于桃林入口，玄衣猎猎，眸色如墨。他并未看那少年，只盯着晏辞，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如刀：“你看了他太久。”

晏辞心头一紧，连忙垂眸：“我……只是觉得他有些眼熟。”

“眼熟？”谢无妄缓步走近，指尖轻轻拂过他眼尾，动作温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阿辞，你的眼里，只能有我。若再让我看见你对旁人流连……”

他未说完，可晏辞已懂。

他闭了闭眼，低声道：“阿辞明白。”

谢无妄这才满意，目光扫过远处已退至林中的玄昭，眸底掠过一丝极冷的杀意，转瞬即逝。

“任务要紧。”他淡淡道，“七日内，修补情劫。否则，青丘，不必再存。”

白渊浑身一颤，连忙应声。

晏辞却站在原地，心乱如麻。

那少年眸中的波动，绝非寻常。

而谢无妄的反应……太过激烈。

仿佛那少年，不是青丘狐族，而是……某个他绝不愿再见的“故人”。

夜风拂过桃林，花瓣如雨。

晏辞握紧袖中的定心玉，指尖冰凉。

他知道，这一趟青丘之行，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凶险。

而那个叫玄昭的少年……或许，正是揭开谢无妄万年孤寂之谜的，第一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