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零年,冬末。
北风还带着刺骨的凉,卷着黄土渣子往人脸上刮,光秃秃的田野一片荒芜,远近村落都透着穷惯了的沉寂。
土路泥泞冻硬,坑洼里结着薄薄一层碎冰。
一辆破旧的拖拉机突突冒着黑烟,碾着冻土,慢悠悠停在刘家村村口。
车斗里,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是刚被下放过来的知青,沈清砚。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袄,领口袖口磨出毛边,却依旧扣得严整,脊背挺直,没有半分落魄佝偻的样子。
可谁都看得出来——
他落难了。
前半年城里风声松动,可旧账没彻底翻篇,他因早年写过的几句诗文被人翻出来构陷,当众批斗、贴大字报、撤掉大学保送名额。
天之骄子一夜倾覆。
最后落得个“思想不正、下放劳改”的处分,被打发到整个县里最偏、最穷、最没人愿意来的刘家村。
村里早就收到了大队通知。
说是要来一个戴罪的臭老九。
村口早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大姑娘小媳妇、闲坐的老汉、半大的野小子,全都挤在土坡边,指指点点,眼神里带着看热闹、轻视、还有根深蒂固的排斥。
“就是他?城里下来的罪人?”
“读书读傻了吧,好好的学不上,瞎写啥东西。”
“听说被斗得老惨了,脸面都丢尽了,这辈子算是毁透了。”
“来了咱村也没用,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细皮嫩肉的,能干啥农活?怕是要白吃咱村口粮。”
碎言碎语,冷风一样往耳朵里钻。
拖拉机师傅跳下车子,冷冷丢下一句:“人给你们送到了,档案在这,往后就在你们村改造,好好劳动反省。”
没人接话。
所有人都远远站着,没人愿意上前搭把手,更没人愿意靠近这个沾了“污点”的知青。
沈清砚垂着眼睫,长而密的睫毛遮住眼底情绪,听着这些嘲讽议论,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这大半年,大字报、批斗台、当众折辱,他早就熬过来了。
流言如刀,他早已麻木。
他微微躬身,拎起身边唯一的旧木箱,木箱边角磨损,锁扣生锈,是他全部的家当。
里面没有值钱东西,只有几本包着牛皮纸的旧书,一叠泛黄笔记,还有几件换洗衣物。
他抬眼,目光淡淡扫过破败贫瘠的刘家村。
土坯房连片错落,土路崎岖,寒风萧瑟,一眼望到头的荒凉。
往后,这里就是他的余生。
村支书老刘挤开人群上前,看着眼前年轻斯文、眉眼干净清冷的男人,心里忍不住叹口气。
多好的模样,多周正的气质。
可惜,生不逢时,落了一身洗不清的罪名。
老刘叹了声,压低声音:“沈知青,一路辛苦了。村里条件差,你别往心里去。上面交代,你刚来不用下地干重活。”
这话一出,旁边看热闹的村民立刻不乐意了。
“支书!凭啥不让他干活?他是下放改造的罪人!”
“就是!罪人还想清闲?”
老刘板起脸压下议论:“吵什么!上面安排的!村里文盲多,大半人不认字、不会记账、不会写名字,年年闹笑话、吃大亏。正好让沈知青,在村里开个扫盲夜校。”
众人一愣。
让一个戴罪下放的臭老九,来当老师,教村里人识字?
简直荒唐!
沈清砚指尖轻轻攥紧木箱提手,指节泛白。
教书。
多么陌生又奢侈的词。
他曾经站在大学讲台的预备名单里,前途光明,前程似锦。
如今跌进泥沼,只能在穷乡僻壤的土坯房里,给一村文盲开课扫盲。
落差刺骨,却由不得他选择。
他微微低头,声音清冽温和,带着一丝被风霜磨平的温顺:“我服从安排。”
不争,不辩,不怨。
越是这样,村民越觉得他装模作样,心里越发不喜。
村支书带着沈清砚往村子最深处走。
村尾一间最破、最旧、常年闲置的土坯房,四壁漏风,窗户糊着破旧报纸,屋顶瓦片残缺,墙角堆着干草与尘土。
“以后这就是你的住处,也是咱村的扫盲班教室。”老刘有些不好意思,“条件简陋,委屈你了。桌椅就两张旧木桌,黑板是黑漆木板,煤油灯村里统一出。”
“能开课就行。”沈清砚轻声应下。
放下木箱,简单收拾。
尘土飞扬,冷风从破窗缝灌进来,吹得报纸哗哗作响。
一室清贫,一室荒凉。
村支书走后,围观村民也渐渐散了,没人再搭理他。
偌大破旧土屋,只剩他一人。
沈清砚静静站在空荡荡的屋里,沉默许久,缓缓抬手,轻轻拂去桌面上厚厚的灰尘。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
功名尽碎,前路断绝。
从云端跌落泥沼,旁人唾骂,世人嫌弃。
或许他这一生,真的就要困在这贫瘠山村,潦倒终老。
……
傍晚时分。
北风渐弱,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村头炊烟袅袅,家家户户亮起微弱的灯火。
扫盲班开课的消息,传遍了全村。
可没人当真愿意来。
村里人大多觉得:读书没用,认字不能当饭吃,不如多喂一头猪、多割一筐草实在。更何况,教书的是个戴罪的臭老九,谁愿意去沾晦气?
夜色慢慢压下来。
土坯教室里,一盏煤油灯静静燃着,昏黄微弱的光圈,照亮一方小小的天地。
沈清砚坐在破旧木桌后,拿出炭笔,静静等着。
空荡的教室,死寂无声。
没有人来。
他眼底没什么意外,只是轻轻垂下眼,安静落在空白的木板黑板上。
意料之中。
就在他以为,今夜依旧无人问津的时候——
屋外,轻轻传来一声极轻、极小心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少女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袄,两条乌黑辫子垂在胸前,眉眼干净柔和,脸颊被冷风吹得微红,怯生生站在门口。
刘晚禾攥着衣角,站在昏暗夜色里,望着屋内那点唯一的暖光。
全村都嘲笑他、避开他、骂他罪人。
可她不怕。
她从小被爹娘扣在家里干活,不让读书、不让认字,一辈子只能看着别人写字、看别人读书,心里藏了多年的渴盼。
听说村里开扫盲班,听说新来的知青老师会教认字、会教写字。
她偷偷跑来了。
夜色寂静,煤油灯摇曳。
门外是山村荒芜寒夜,门内是落难清冷斯文的年轻老师。
刘晚禾抬起眼,轻轻开口,声音软而干净:
“老师,我……我可以来上课吗?”
灯下的男人闻声,缓缓抬眸。
风雪落尽,寒夜逢春。
一九八零年的第一盏扫盲灯火。
他荒芜落难的岁月里,第一个奔赴而来、干净温柔的小姑娘。
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