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入鞘
夜深了。伏虎寨的雪停了,檐下冰棱滴水的声音极慢,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里发慌。
裴东来没睡。
他靠在榻上,白发散在深灰的寝衣上,领口微敞,露出一截同样苍白的脖颈。他刚沐浴完,身上还带着皂角的清气,但指尖仍是凉的——白化病畏寒,入了冬,骨头缝里都像塞了冰。
张训坐在榻边,正拿热毛巾给他擦手。
动作极轻,像是擦拭一柄名贵的古剑。从指根到指尖,每一处骨节都擦到了,连指甲缝里残留的墨痕都没放过。裴东来由着他摆弄,红色的眼瞳半阖着,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手这么凉,”张训低声说,掌心拢住他的手,拢进自己怀里,“明日多添两个炭盆吧。”
“费钱。”裴东来眼皮都不抬,语气却没什么力道,像是懒得凶他。
张训没接话,只是将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烫得裴东来指尖微蜷。他下意识想抽,却被张训稳稳按住。
“别动,大人。”张训的声音哑了几分,“就暖一会儿。”
裴东来不动了。他垂着眼,看着两人交叠的手——他的苍白纤细,张训的宽厚温热,肤色对比鲜明,却又契合得要命。他忽然想起白天自己那句“只准碰手”,此刻倒像是给了张训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得寸进尺。”他低声骂,却没抽回手。
张训低笑了一声,胸腔震动,传到裴东来手背上,激起一阵细微的麻。他松开一只手,去解裴东来寝衣的系带。
裴东来猛地睁眼,手指收紧,攥住了张训的腕。“你干什么?”
“给您换件里衣。”张训神色坦然,仿佛真的只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这件沾了水汽,穿着冷。”
裴东来盯着他看了片刻,确认他眼里没有半分狎昵,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他松了手,别开脸,耳根却悄悄红了。“……随你。”
系带解开,寝衣微敞。裴东来的身体比常人更白,在昏黄的烛光下几乎泛着微光,像一尊易碎的瓷。张训的呼吸重了几分,但手上的动作依旧稳,没有半分越界,只是替他褪下外层的寝衣,又拿起一旁烘得暖热的里衣,小心给他套上。
指尖偶尔擦过皮肤,触感微凉,却烫得张训指尖发颤。
穿好里衣,张训重新握住他的手,这次没再往自己怀里揣,而是低头,将脸埋进他的掌心。
裴东来指尖一颤。
张训的唇贴着他的掌纹,呼吸灼热,一下一下,像某种大型犬在确认主人的气息。他没做别的,只是这样贴着,仿佛只要能挨着,就已经知足。
“张训。”裴东来声音有些飘。
“嗯,大人。”
“你……”他顿了顿,没把“得寸进尺”骂出口,只低声道,“……适可而止。”
张训抬起头,眼底暗沉沉的,像压着一场将落未落的雪。他看着裴东来泛红的眼尾,看着那总是紧抿的唇此刻微微张着,看着那截暴露在空气中的苍白脖颈——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大人。”他应道,声音哑得厉害。
但他没松手,反而就着握手的姿势,将裴东来轻轻一带,让他靠进自己怀里。裴东来猝不及防,额头抵上他的肩窝,鼻尖满是张训身上干净的气息,混着一点皂角和墨香。
“你……”裴东来僵了一下,想推开,却被张训的手臂环住腰,稳稳托住。
“大人冷。”张训说,理由正当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属下给您暖着。”
裴东来挣了一下,没挣开。张训的臂膀结实,抱着他却不显蛮力,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圈护,怕碰碎了,又怕放跑了。他索性不动了,任由那股热气从背后透过来,一点点驱散骨子里的寒。
“……你手放哪儿?”
“托着腰。”张训老实答道,“大人腰太细,怕硌着。”
裴东来耳根更红了。他咬了咬下唇,终究没再说话,只将脸往张训肩窝里埋深了些,闭上眼。
张训低下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尖,却终究没碰,只是贴着那片微凉的皮肤,低声道:“大人,属下有一事禀报。”
“……说。”
“三年前那刀,属下不悔。”
裴东来睫毛颤了颤。
“今日这手,属下也不悔。”
“……闭嘴。”
“是。”张训应着,却收紧了手臂,将他完全裹进自己怀里。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成一团,分不清彼此。裴东来靠在张训怀里,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这伏虎寨的冬夜,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张训没再说话,只是将脸埋进他的白发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像剑入鞘,终于找到了归处。9
太太您是最棒的创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