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天府大牢的后角门被人从里面粗暴地踹开。
一个干瘪的身影裹着破烂的绸缎长衫,顺着台阶骨碌碌滚进外头的雪水坑里。
刘捕头站在门槛内,手里掂着几两碎银子,冲着地上的裴三太爷啐了一口。
“老东西。也就是府尹大人嫌你这把老骨头死在牢里晦气。滚回你们裴家村去!四海钱庄的案子顺天府不管了,你们裴氏宗族私底下放印子钱的烂账,自己回去狗咬狗。再敢来衙门门前闹事,直接打断腿扔进护城河!”
角门砰的一声关上。
裴三太爷趴在泥水里,冻得直打哆嗦。他头上的瓜皮帽早就不知掉哪去了,稀疏的花白头发贴在头皮上,混着牢里沾染的泔水味。
他挣扎着爬起来,脑子里嗡嗡作响。
四海钱庄被烧了。晏归尘跑了。四叔公被抓进去了。
这几条消息像几把剔骨尖刀,把他在牢里熬了一夜的最后一点指望彻底剐了个干净。
他扶着墙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城东裴家村挪。
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他心里盘算着,只要能回到宅子里,关上大门,凭着他族长的身份和地窖里那点私产,总能熬过这一劫。大不了把锅全推到四叔公和定康侯府那个寡妇头上。
一个时辰后,裴三太爷终于摸到了自家那座三进大宅的后门。
他刚拿钥匙捅开后门的黄铜锁,还没跨进门槛,就听见前院传来一阵震天响的砸门声。
砰!砰!砰!
“开门!裴老狗滚出来还钱!”
“砸!把这乌龟壳砸烂!”
裴三太爷的脚脖子猛地一软,直接跌坐在门槛内。
管家裴福跌跌撞撞地从前院穿过抄手游廊跑过来,鞋跑掉了一只,急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太爷!您可算回来了!不好了啊!”
裴福扑通一声跪在裴三太爷面前,双手死死抱住他的大腿。
“村里......村里各房的人全疯了!几百号人拿着锄头和钉耙,把咱们大门围得水泄不通。他们说四海钱庄倒了,四叔公被抓了,现在全要来找您讨要那八万两本金!”
裴三太爷眼前一黑,差点没背过气去。
八万两。
那不仅是各房积攒了十几年的体己钱,还有抵押了祭田和祖产凑出来的血本。当初他打着包票,说放进四海钱庄每个月能吃两成利,硬是从这些旁支族人手里把钱刮干了。
“挡住......让护院死死顶住门!”
裴三太爷嗓音劈得像破风箱,双手撑着地想要站起来。
“去祠堂!拿我的族长对牌,告诉他们谁敢冲击长辈宅邸,按家法直接沉塘!”
咔嚓!
他的话还没说完,前院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那扇两寸厚的包铜黑漆大门,被人用一根碗口粗的撞木硬生生撞断了门栓。两扇门板轰然倒塌,砸在前院的青砖上,连地皮都跟着抖了三抖。
“门开了!进去抓人!”
震天的咆哮声盖过了风雪。
几十个护院根本没敢拔刀,直接被黑压压的人群推到墙角,连个屁都没敢放。
火把的红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前院。
裴三太爷坐在后院的回廊台阶上,看着那些举着火把、双眼熬得通红的族人像潮水一样涌向正堂。
这些人里,有平日里见到他连头都不敢抬的侄子,有逢年过节跪在地上给他磕头敬茶的孙辈。
可现在,这些人的眼神里没有半点敬畏。全是吃人的凶光。
“在那儿!”
一个膀大腰圆的旁支侄孙眼尖,一眼瞅见了缩在回廊阴影里的裴三太爷。
人群呼啦一下涌了过去。
裴福吓得连滚带爬地躲进旁边的假山洞里。
裴三太爷无路可退。他硬着头皮站起来,强行挺直了腰板,伸出干枯的手指,指着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族人。
“放肆!没规矩的畜生!我是裴氏一族的族长!你们拿着刀枪棍棒冲进我的宅子,眼里还有没有祖宗王法!”
这套平日里百试百灵的伦理大棒,今晚彻底失去了效用。
带头的侄孙裴老六一个箭步冲上台阶,根本没管他指过来的手指,一把揪住裴三太爷那件破烂的长衫衣领。
“祖宗王法?”
裴老六一口唾沫直接啐在裴三太爷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
“老子的二百亩良田都没了,连买棺材的钱都填进了你的无底洞,你现在跟我讲王法?”
裴老六的手劲大得惊人,硬生生把裴三太爷这把老骨头从地上拎得脚尖离地。
“钱呢!我们凑给你的八万两本金呢!今天要是见不到现银,老子就把你这老狗扒皮抽筋,挂在祠堂门口点天灯!”
裴三太爷被勒得喘不过气,脸憋成了紫红色。他双手死死掰着裴老六的手腕,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喊声。
“钱不在我这儿......晏归尘跑了......四海钱庄被暴民烧了......全没了......”
他拼命地想要解释,想要把祸水引向顺天府,引向定康侯府。
“是陆明华!是那个寡妇坑了咱们全族!她用两万两散银子设了局......”
啪!
一个鞋底子直接从侧面抽过来,结结实实地印在裴三太爷的左脸上。
打他的,是西村那个平时最老实巴交的裴瘸子。
裴瘸子连拐杖都扔了,单腿蹦着扑上来,双手死死掐住裴三太爷的脖子。
“少他娘的扯那个寡妇!我们不认识什么陆明华,也不认识什么晏归尘!钱是交到你手里的,字据是你画的押!你今天就是把天说破了,也得把银子吐出来!”
“对!吐钱!”
几百号人彻底疯了。
讲道理?在倾家荡产的绝望面前,任何逻辑和解释都是放屁。
这些底层族人只认一个死理:钱给了族长,现在钱没了,那就得拿族长的命来填。
裴老六一松手,裴三太爷重重摔在青石板上。后脑勺磕在台阶边缘,磕出一条血口子。
鲜血顺着他的后脖颈流进衣领。他眼前阵阵发黑,胃里翻江倒海,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没钱了。地窖肯定被他掏空了。”
裴老六转头看着那些被火把照得通亮的雕花门窗和正堂里摆着的黄花梨家具。
“钱没了,东西还在!搬!全搬走抵债!一块砖都别给他留!”
这句话彻底拉开了洗劫的序幕。
几百个族人像饿狼一样冲进正堂、偏房、内室。
噼里啪啦的瓷器碎裂声和砸门声响成一片。
两个年轻力壮的后生抬着正堂那张价值连城的紫檀木供桌,哼哧哼哧地往外搬。
几个婆子冲进内室,把裴三太爷小妾的衣柜砸开,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里头的绸缎衣服、金银首饰全往麻袋里塞。连床上的锦被都没放过,直接卷起来扛在肩上。
“那是......那是我太爷爷传下来的成窑茶盏......”
裴三太爷趴在地上,看着一个半大小子怀里抱着那个青花瓷瓶往外跑,心痛得在滴血。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抓那小子的裤腿。
“放下......那是族长的脸面......”
砰。
一只沾满泥水的草鞋毫不留情地踩在他的手背上。
裴瘸子一只手夹着两幅从墙上扯下来的名家字画,另一条好腿死死碾着裴三太爷的手指。
骨骼发出脆响。
“啊——”
裴三太爷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脸面?你连全族的命根子都输干了,还留着脸面去地下见列祖列宗吗!”
裴瘸子拔出腰间的柴刀,刀背在裴三太爷的脑门上重重敲了一下。
“老实趴着!再敢拦,老子剁了你的爪子!”
洗劫整整持续了两个时辰。
这套耗费了裴三太爷半辈子心血、用无数油水堆出来的三进大宅,被剥得比冬天的枯树还要干净。
不仅是古董字画和金银细软。
就连回廊上的雕花木栏杆,都被人用斧头劈下来当木柴扛走。正堂地上的波斯地毯被割成了几十块。院子里的两口大水缸被人砸碎了底,把里头的锦鲤捞出来装进了鱼篓。
甚至连灶房里的一口铁锅和半缸底的糙米,都被人刮得干干净净。
风雪更大了。
人群渐渐散去。
宅子里死一样的寂静。连一盏灯都没剩下,只剩下满地的碎瓷片、破布条和杂乱无章的泥脚印。
裴福从假山洞里爬出来,看着眼前这片废墟,双腿一软瘫坐在雪地里,连哭都哭不出声了。
正堂的台阶下。
裴三太爷还趴在那个位置。
他身上的长衫已经被撕成了布条。脸颊高高肿起,额头上的血块已经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
他的左手手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显然是被踩断了。
呼吸微弱得像是一缕快要断掉的游丝。
如果不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他看起来和一具冻死在路边的野狗尸体没有任何区别。
他费尽全身力气,把沉重的眼皮撑开一条缝。
视线穿过风雪,落在台阶下方的一块青石板上。
那里躺着半截紫檀木的拐杖。
那是先帝朝的时候,裴家出过一位二品大员,御赐给裴氏宗族的信物。历代只有族长才能拄着它开祠堂。
就在刚才的混乱中,这根象征着宗族绝对权力的拐杖,被哪个不长眼的族人一脚踩断。
断口处参差不齐的木茬,在微弱的雪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裴三太爷死死盯着那断裂的拐杖。
喉咙里发出类似破漏风箱般的赫赫声。
他终于明白过来了。
四海钱庄倒闭,八万两本金蒸发,这些都只是表象。
陆明华那个寡妇,从第一天接手定康侯府中馈开始,就没打算只把属于她的东西拿回去。
她抛出两万两散银,借着挤兑的风暴烧了四海。她不仅要烧死晏归尘,还要借着这股火,把依附在四海钱庄身上吸血的裴氏宗族彻底烧穿。
钱没了,各房就会反目成仇。
底层的族人为了活命,就会像今晚这样,毫不犹豫地把平时高高在上的族长踩在脚底。
没有了金钱的捆绑,没有了利益的维系。
裴氏宗族这棵看似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内部早就被印子钱蛀空了。现在,陆明华只是轻轻踹了一脚,整棵大树就轰然倒塌,摔得粉碎。
“毒妇......”
裴三太爷的嘴唇开合着,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白气。
“她要的不是掌家权......她是要整个裴氏宗族......断子绝孙啊......”
他哆嗦着伸出那只没断的右手,一点点朝着那半截断裂的紫檀拐杖爬过去。
指尖刚触碰到冰冷的木头表面。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不是那种杂乱的草鞋踩雪声,而是厚底官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的沉闷声响。
一队穿着黑色缇衣、腰挎绣春刀的缇骑,举着气死风灯,面无表情地跨进了这已经被砸烂的大门。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玄色云纹锦袍的男人。
谢玄澈。
他甚至没看满院子的狼藉,径直走到正堂台阶前,停在裴三太爷的面前。
靴子底的积雪在裴三太爷的眼前融化。
谢玄澈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在京城也算有一号人物的老族长,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在看死物的冷漠。
“裴族长。”
谢玄澈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
“顺天府刘成半个时辰前递了折子。四海钱庄的废墟里,翻出了你和四叔公这些年打着宗族名义,违制放印子钱的底账。一共十一万两。”
裴三太爷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谢玄澈缓缓蹲下身子。
他伸出一根带着鹿皮手套的手指,按在裴三太爷死死抓着的那半截紫檀拐杖上,稍稍一用力。
裴三太爷的手指被强行撬开。
“皇城司诏狱里的刑具,你这把老骨头肯定是熬不过去的。不过你放心,定康侯府的那位陆娘子,托我给你带句话。”
谢玄澈把那半截拐杖拿在手里,站起身。
“她说,明天一早,她会亲自带着账本去顺天府。用你们裴家村那五百亩祭田和祠堂名下的所有产业,来替你们还上这十一万两的烂账。按照大雍绝户归宗律的补充条款,宗族失德,长嫂可立门户。从明天起,裴家村的地,就姓陆了。”
这句话,成了压垮裴三太爷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双眼猛地瞪大,眼珠子几乎要凸出眼眶。
他张大嘴巴,似乎想要发出一声怒吼,但喉咙里只挤出一长串令人牙酸的格格声。
紧接着,一口浓黑的淤血从他嘴里狂喷而出,直接溅在台阶的积雪上。
裴三太爷的身体像一条脱水的死鱼一样猛地弹动了一下,随后直挺挺地瘫软下去。
他死死瞪着夜空,眼底的光芒彻底涣散。
谢玄澈随手把那半截紫檀拐杖扔在裴三太爷的尸体旁。
他转过身,没再看一眼地上的死人。
“抬走。扔进诏狱化人场。这烂摊子,算是彻底清了。”
风雪依旧在刮。
掩盖了裴家村曾经所有的荣光,只留下一地再也无法拼凑的残渣。1
老师(嚼嚼嚼)这次的(嚼嚼嚼)饭(嚼嚼)太香了(嚼嚼)我是农村来的(嚼嚼嚼)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嚼嚼嚼)下次有这样的饭(嚼嚼嚼)记得叫我(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