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掌柜,自己把脑袋伸进去,少受点罪。”
衙役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
生铁枷锁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砸出一蓬细碎的火星。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刮过耳膜,顺着穿堂风直钻进李旺的脑壳里。
李旺瘫坐在碎瓷片上,下半身早就没了知觉。右脚上的白布袜被血水泡烂,死死黏在皮肉上。他盯着公案桌面那滩浑浊的黑水。那行“买马料六十两”的字迹,直接判了他死刑。
晏归尘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在他脑子里来回晃荡。
齐王府的手段他比谁都清楚。办砸了这么大的差事,不仅丢了五万两现银的进项,还把四海钱庄造假的老底当着满京城百姓的面给扒了个干净。
他那个刚满月的孙子会被打断手脚扔进城西的狗场,老婆和儿媳会被卖进最下等的窑子。全家上下三十几口,连具全尸都留不下。
横竖都是死。
李旺的手指死死抠住青砖缝隙。指甲盖翻卷过来,泥垢混着血水糊了满手。力气大到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的抽动。
顺天府的差役平日里收惯了四海钱庄的好处,这会儿也只是走个过场。根本没人去仔细查验他那个宽大的棉袍袖口。
那里头,缝着一把三寸长的剔骨尖刀。平时用来割断那些还不上钱的穷鬼的手筋的。
陆明华就站在三步开外。
她脖子上的紫红色勒痕还渗着血珠子。那件灰鼠皮斗篷的下摆沾满了泥水。
杀了她。
杀了这个坏了齐王府大计的毒妇。晏先生说不定还能看在自己拿命填窟窿的份上,给家里那口子留条活路。
李旺喉咙里发出一阵漏风的嗬嗬声。胃里猝不及防的翻腾了一下,口腔里泛起浓烈的血腥味。
他猛地抬起头。
两名衙役正弯着腰,费力的去抬那副几十斤重的生铁枷锁。视线的死角里,根本没人注意地上这个看似已经吓破胆的胖子。
李旺的左手一把拍在地面上,右腿在碎瓷片上狠狠一蹬。哪怕脚底板被扎穿也浑然不顾。
一抹寒光从他袖口脱出,被右手死死攥住。
“毒妇纳命来!”
破音的嘶吼在大堂正中央炸开。
李旺整个人直接从地上弹了起来。速度快得完全超出了一个发福掌柜的极限。他一把撞开那两名弯腰的衙役,手里的剔骨尖刀带起一道凄厉的风声,直奔陆明华的咽喉。
刀尖上那股常年积攒的腥臭味,直接扑到了陆明华的面门。
刘成吓得一屁股滑到太师椅底下。桌上的青花瓷盖碗被撞翻,滚烫的茶水浇了他一裤裆。
“拦住他!”
刘成破了音的嗓子在公案下头尖叫。
没等旁边的衙役抽出水火棍。
大堂外那层层叠叠的人群外围,突然爆开一声震耳欲聋的木头断裂声。
咔嚓!
儿臂粗的防患木栅栏被人硬生生撞碎。木茬子裹着外头尚未化开的雪沫子,四下乱飞。
一道魁梧的身影带着刺鼻的血腥气,直接踩着两名捕快的肩膀腾空而起,撞碎了公堂门槛上方的挡风毡布。
张龙。
他身上那件粗布短打早就被扯烂了半边,胳膊上还带着镇压地痞时留下的刀口。皮肉翻卷着,还在往下滴血。
这头死契护院根本没减速。
他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形,右腿肌肉瞬间绷紧。粗糙的千层底布鞋在空气中撕扯出一声音爆。
砰!
一脚正中李旺的胸口。
刺耳的骨骼碎裂声在大堂正中央炸响。
咔嚓。咔嚓。咔嚓。
三根肋骨当场断裂。断骨在巨大的冲击力下,直接反向扎进了李旺的肺叶里。
李旺那两百多斤的身体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瞬。紧接着,整个人以比扑过来时快上两倍的速度倒飞出去。
剔骨尖刀脱手而出,当啷一声砸在公案的紫檀木桌腿上。刀刃硬生生嵌进了木头里。
李旺重重砸在刘成面前的青石砖上。
“噗——”
一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黑血从他嘴里狂喷出来,溅了半张公案。那张被酸液洗出底色的假借条,瞬间被血水浸透。
顺天府大堂死一般的寂静。
外头的百姓全看傻了眼,连呼吸都停滞在喉咙里。
张龙稳稳落地。他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铁塔般的身躯直接挡在陆明华身前。一双布满血丝的牛眼死死盯着周围那些还在发愣的衙役。
“谁敢动我家主母。”
张龙的嗓音嘶哑,粗重的呼吸在寒风里化作一团团白雾。
陆明华站在原地。
她甚至连退都没有退半步。那双眼睛越过张龙的肩膀,看向趴在地上不断抽搐、口鼻疯狂往外涌血沫子的李旺。最后,视线落在从桌子底下爬出来的刘成身上。
楼听风摇着那把破蒲扇,慢悠悠的走上前,用竹骨戳了戳嵌在桌腿上的剔骨刀。
“刘大人。顺天府的门槛真是高。前有地下钱庄拿假条子讹诈。后有刁民当堂拔刀刺杀朝廷命妇。这刀子要是偏个半寸,扎进大人的肚脐眼,太医院都省了给您开方子的功夫,直接拿草席一卷就完事了。”
刘成的腿肚子还在转筋。
他看着桌上那滩触目惊心的黑血,再看看那把明晃晃的尖刀。后背的里衣已经湿得能拧出水来。
这案子彻底兜不住了。
李旺当堂拔刀,外头几百双眼睛看着。太医院的楼听风还在这冷嘲热讽。他要是再敢偏袒半句,外头那些暴怒的储户立刻就能把府衙的牌匾给摘了。
“刘大人。”
陆明华的声音平稳得没有半点起伏。
“四海钱庄伪造官契讹诈在先,当堂行刺在后。这刀子,可是当着您的面拔出来的。今天他敢杀我,明天是不是就敢带人冲进这顺天府的后堂?”
陆明华往前走了一步。铁枷锁在地上拖出一道沉闷的声响。
“伪造契约,依大雍律当查抄家产。如今再加上一条刺杀诰命的死罪。大人还不签发海捕文书,封了四海钱庄的总号。难道真要等这帮亡命徒把顺天府给掀了?”
刘成咽了口唾沫。
齐王府的黑铁牌还掉在地上。但这牌子现在护不住任何人了。
“来人!”
刘成抓起桌上的惊堂木,用力拍下去。
“把这狗胆包天的狂徒给我锁死!”
刘成指着地上的李旺,唾沫星子横飞。
“四海钱庄大掌柜李旺,伪造契书,意图侵吞高门产业!咆哮公堂,持刀行刺!数罪并罚!打入死牢!即刻签发查抄文书,封锁四海钱庄各处铺面!”
四名衙役如狼似虎的扑上去。
刚才还敢暗中放水的差役们,这会儿全下了死手。
几十斤重的生铁枷锁直接套在李旺的脖子上,连带着把他的双手反扭在背后。锁芯喀嚓一声锁死。
李旺肺叶被肋骨扎穿,每一口呼吸都往外冒着血沫子。他翻着白眼,像条死狗一样被拖了下去。青石板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
门外的百姓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欢呼声。
几个手里攥着飞钱票根的商贾,扯着嗓子大喊。
“顺天府发签了!四海钱庄是做假账的黑心贼!大家快去南城提钱啊!”
“去晚了铺子就被衙门查封了!快跑!”
人群轰的一声散开,潮水般朝着南城涌去。挤兑的风暴,在这一刻彻底脱离了晏归尘的控制,变成了一场摧毁一切的雪崩。
陆明华站在公堂中央。
她伸手摸了摸脖颈上那道结痂的紫红色勒痕。
四海钱庄这颗毒瘤,终于被她连根拔起。不仅砸断了齐王府伸向侯府的黑手,还顺带把宗族寄托在钱庄里的底裤全扒了下来。
“刘大人秉公执法,民妇感激不尽。”
陆明华微微福了福身。转身带着张龙和楼听风,在一群捕快敬畏的目光中,走出了顺天府的大门。
......
定康侯府。裴氏宗祠。
红木大门紧闭。祠堂里头却烧着三个黄铜炭盆。银丝炭烧得通红,把屋子烤得暖烘烘的,连带着祖宗牌位前的香火气都浓郁了几分。
裴三太爷坐在最上首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极品大红袍。
右脚上被沈宁泼茶水烫出的燎泡已经挑破上了药,用厚厚的纱布裹着。他眯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听着底下几个族老奉承。
裴四叔公搓着手,油光满面的脸上挤出一堆褶子。
“三哥。算算时辰,顺天府那边的案子该结了。五万两的白纸黑字,那寡妇就算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裴三太爷吹了吹茶沫子。
“她一个小丫头片子,真以为懂点复式记账法就能掀翻天。这京城的水深着呢。晏先生那张条子我亲眼看过,神仙来了也挑不出毛病。只要她一入狱,侯府那八间商铺的过割红契,立刻就能送到咱们手里。”
“那几个铺子可是下金蛋的母鸡啊。”
裴仲文拄着拐杖坐在下首。他之前在侯府被刘捕头锁拿,花了大价钱才从衙门里捞出来。这会儿满眼都是贪婪。
“等拿到铺子。咱们立刻把城外那五百亩祭田也收回来。那小崽子裴云峥是个药罐子,活不过这个冬天。这侯府的家产,合该归咱们长房统管。到时候,给齐王府那边的孝敬也能多备两成。”
裴三太爷满意的点点头。
他们把宗族账面上的公款,以“折租”的名义,全放进了四海钱庄吃印子钱的红利。光是今年,就有三万两现银压在晏归尘的手里。
只要帮四海钱庄吞下侯府,这笔钱连本带利,足够整个裴氏宗族吃上十年。
几个人正盘算着怎么分这块肥肉。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那动静不像是敲门,倒像是要把门板砸烂。
“太爷!三太爷!出大事了!”
负责在外头打探消息的裴忠,连滚带爬的撞开祠堂大门。门槛绊了他一跤,直接扑倒在炭盆边上,险些把脸埋进烧红的银丝炭里。
“慌什么!”
裴三太爷把茶盏重重一搁。
“顺天府的查抄文书送到了?四海钱庄的人进侯府大门了?”
裴忠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张脸煞白,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不是......不是查抄侯府......”
裴忠猛地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哭腔,嗓子劈得变了调。
“顺天府尹当堂把四海钱庄的大掌柜给锁了!肋骨被踢断了三根,打进了死牢!那五万两的借条......被陆氏当堂拆穿,是三年前买马料的假账!”
当啷!
裴三太爷手里的茶盏直接砸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打湿了那裹着纱布的右脚。
祠堂里瞬间死寂。
裴四叔公张着嘴,满脸的肥肉僵住了。裴仲文的拐杖滑在地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裴忠接下来的话,直接把这几个老东西的魂给抽走了。
“四海钱庄造假的事传开了!顺天府签发了查封令!现在外头几万个储户把南城的总号给砸了!晏归尘跑了!顺天府的差役正在封门!”
裴忠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太爷!咱们放在钱庄里吃红利的那三万两现银......全砸在里头拿不出来了!”
裴三太爷的后背猛地拔直了。
一股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他试图伸手去抓椅背,手指却不可控的剧烈颤抖。
那股细密的战栗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生生透出来的。
三万两现银。
那不是他的私房钱,那是整个裴氏宗族几十年的公中底账!是用来给各房发月例、修祠堂、走人情的命脉!
现在四海钱庄被顺天府查封,这笔钱成了见不得光的赃款。不仅一分钱拿不回来,只要顺天府顺藤摸瓜查抄钱庄的阴阳账册,宗族放印子钱的死罪立刻就会曝光。
大雍律法,放印子钱逾万两,族长流放三千里。
“陆......陆明华......”
裴三太爷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喘息声。两眼往上一翻,一口气没捣腾上来,直接从太师椅上栽倒在青砖地面上。1
这一段真的没想到会这么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