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光线被厚重的织金锦帘死死挡在四海银楼三楼的窗外。屋里点着儿臂粗的牛油大烛。
李大掌柜那只光着的右脚踩在金丝楠木地板上。脚底板的血水混着街上的烂泥,一步一个黑红的印子。他根本顾不上疼,双手死死扒住黄花梨木雕花门框,手脚并用的爬进密室。
“主子救命......外头......外头全反了。”
李大掌柜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子,声音嘶哑的厉害。
十二扇紫檀嵌玉的屏风后头,传来一阵极轻的瓷器碰撞声。
晏归尘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暗花云锦长袍。他手里捏着一把银质的小镊子,正不紧不慢的把红泥小火炉上的沉香木炭拨弄开。水壶里的泉水咕嘟嘟冒着泡。
“把舌头捋直了说话。四海钱庄在京城立了这么多年,天塌下来也轮不到你在这号丧。”
晏归尘头都没抬。他把银镊子搁在青瓷盘沿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李大掌柜跪在地上。冷汗把后背的夹袄泡透了,紧紧贴在皮肉上,冻得他牙关直打架。
“是那个寡妇。定康侯府那个姓陆的毒妇。她不知道从哪弄来十万两大通行的皇家飞钱。加上两万两现银。直接在侯府门口摆了桌案。溢价两成收购咱们钱庄的散户票据。”
李大掌柜一边说,一边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头。
“南城那帮穷鬼全疯了。连带着内城的几个大粮商也听到了风声。刚才我上楼的时候,已经有四五个商铺的管事等在大堂,要兑手里的千两飞钱。咱们总号的活钱,连两万两都不到了啊。”
水壶里的水沸了。
晏归尘提着烫手的铜环,往紫砂壶里注水。水线拉得极长,稳稳当当,连一滴都没溅出来。
“两万两现银。”
晏归尘盖上茶盖,眼皮微微掀起。
“她拿两万两真金白银,加上几张死无对证的大通行纸票,就把你这个当了十几年掌柜的老油条吓破了胆。”
李大掌柜抬起头,急得直拍大腿。
“主子。那不是纸票。大通行的印记我隔着老远就认出来了。那是真家伙。她要是收拢了市面上的票根,明天一早来砸咱们的门,咱们库里没钱兑付,招牌就彻底砸了。”
李大掌柜膝行着往前凑了两步。
“主子。把送去北仓那八万两现银调回来吧。只要那笔钱回来压阵,这股风头就能压下去。”
晏归尘端起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大掌柜。眼底看不出半点活气。
“北仓那八万两,是填江南盐税窟窿的死钱。齐王殿下在朝堂上被御史台盯得死死的,这笔钱要是晚一天到江南,平淮盐引的线就得断。你让我把给王爷续命的钱,拿回来陪一个寡妇玩过家家?”
晏归尘手腕一翻。
滚烫的茶水连着半杯茶叶,直接泼在李大掌柜的脸上。
李大掌柜被烫得发出一声惨叫。他死死捂住脸,在地上缩成一团,连个屁都不敢再放。
“动脑子想想。那寡妇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大张旗鼓的收票子。”
晏归尘拿起桌上的湿帕子,一根一根擦拭着修长的手指。
“侯府那八间商铺的地契在她手里。那是个空壳子。她还不上咱们那五万两的债,就想用散户挤兑来逼我放手。她以为把事情闹大,四海钱庄就会为了保全名声,把那五万两的账抹平。”
晏归尘把脏了的帕子随手扔在炭火炉上。布料接触红炭,立刻烧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想用泥腿子的命来压齐王府。她算盘打得不错。可惜走错了一步棋。”
晏归尘拉开桌案底下的抽屉。从里头摸出一个红木匣子。挑开铜锁,从里面抽出一张按着鲜红手印的桑皮纸。
那是五万两的借条原件。上头不仅有裴二伯的手印,还盖着定康侯府中馈的昌化鸡血石底印。
啪。
借条被扔在李大掌柜面前的血水里。
“大雍律法白纸黑字写着。欠债逾五万两不还者。债主可持契书告官。由顺天府直接锁拿主事人下大狱。查抄家产抵债。”
晏归尘看着趴在地上的李大掌柜。
“去顺天府。找刘大人。让他带着衙役去侯府抓人。直接从肉体上把陆明华关进号子。只要主事的进了诏狱,外头那些乌合之众群龙无首,挤兑自然散了。”
李大掌柜顾不上脸上的水泡,一把抓起那张借条。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可......可顺天府那边,昨晚皇城司的谢玄澈刚去过。刘大人是个滑头,他要是怕得罪皇城司,压着不办怎么办?”
晏归尘从腰间解下一块刻着蟠龙纹的黑铁牌子,扔在桌上。
“拿着齐王府的牌子去。告诉刘成。他今天要是敢说半个不字。明天的早朝,御史台就会参他一个通匪谋逆的罪名。让他自己选,是得罪谢玄澈,还是得罪整个齐王府。”
李大掌柜手脚并用的抓起铁牌。
“小人这就去。这就去把那个毒妇锁进大牢。”
一个时辰后。
顺天府衙门的后堂。
刘捕头看着桌面上那块黑铁牌子,再看看旁边那张盖着侯府底印的五万两借条。他只觉得牙根一阵阵的发酸。
“刘大人今天早上犯了头风。在后堂躺着呢。李大掌柜,你这不是拿着刀架在兄弟脖子上烤吗。”
刘捕头双手揣在袖子里,苦着一张脸。
“谢指挥使昨晚带着人把咱们府衙的地窖翻了个底朝天。走的时候留了话,定康侯府这七天归皇城司管。你现在让我去锁拿侯府的主母。我这头上的乌纱帽还要不要了。”
李大掌柜脸上的烫伤涂了一层厚厚的白药膏,配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活像个吊死鬼。
“刘老哥。齐王殿下的铁牌在这摆着。你今天不动手。明天全家老小就得到菜市口去排队。再说了,咱们这是按大雍律法办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她陆明华拿不出五万两现银,咱们拿人封铺子,谢玄澈就算是活阎王,他也挑不出律法上的毛病。”
刘捕头看着那块蟠龙黑牌。胃里狠狠抽搐了两下。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皇城司杀人要讲真凭实据。齐王府要弄死个九品捕头,跟踩死个臭虫没区别。
“行。我认栽。这趟浑水我蹚了。”
刘捕头一把抓起桌上的佩刀,转头冲着门外的差役吼了一嗓子。
“抄家伙。拿上生铁枷锁。去定康侯府。”
长椿街上。
挤兑的队伍已经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李贵手里的纯金小算盘打得劈啪作响。两万两现银已经发出去了一小半,旁边的樟木箱子里,四海钱庄的票根堆得快溢出来了。
“换钱。我的三十两。”
一个老妪把票子塞给李贵,刚准备接那白花花的碎银。
“顺天府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一声暴喝从街口炸响。
几十个穿着皂色公服的捕快,手里拿着水火棍,硬生生在狂热的人群中劈开一条道。
刘捕头走在最前头。手里提着一副几十斤重的生铁枷锁。铁链子拖在青石板上,发出让人牙根发酸的摩擦声。
李大掌柜跟在后头,指着高台上的陆明华。
“就是她。欠债不还,还在这妖言惑众。”
张龙看到这阵仗,一把推开面前的桌案。雁翎刀呛啷一声完全出鞘。
“护院结阵。”
十二个死契护院立刻收缩防线,长刀齐刷刷对着顺天府的差役。寒光连成一片,把木栅栏后头的百姓吓得连连后退。
刘捕头停在台阶下。看着张龙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咽了口唾沫。心里腹诽这帮人简直是不要命的疯狗。
“张兄弟。别乱来。袭击官差可是要掉脑袋的。”
刘捕头从怀里掏出那张五万两的借条,高高举起。
“定康侯府陆氏。以中馈底印作保,借四海钱庄五万两现银。今日期限已到。无力偿还。本捕头奉命,依大雍绝户归宗律及借贷律,锁拿主事人回衙门受审。”
刘捕头把借条往前递了递。
“陆大奶奶。白纸黑字。顺天府拿人,走的是正规章程。您别让兄弟们难做。”
李大掌柜在后头阴阳怪气的冷笑。
“没钱还债,还在这打肿脸充胖子。等进了大牢,我倒要看看你那十万两废纸能不能买通牢头给你送碗断头饭。”
台下的百姓面面相觑。刚才还狂热的气氛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侯府真欠了五万两?”
“那咱们这票子还换不换了?”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信任这东西,建立起来需要金山银海,摧毁它只需要一纸公文。
张龙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侧过头,死死盯着陆明华。只要大奶奶一句话,他敢带人直接把这几个捕快剁碎了喂狗。
陆明华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还在把玩着那只青色荷包。
她看了看刘捕头手里的生铁枷锁。又看了看躲在后头满脸得意的李大掌柜。
这局棋,晏归尘终于出手了。
如果今天来的是齐王府的死士或者打手,她准备的后招是直接用大通行的银票去砸城防营的军心。但对方用了最堂堂正正的阳谋。利用大雍律法,从名分上直接剥夺她坐在高台上的资格。
“把刀收了。”
陆明华站起身。拍了拍灰鼠皮斗篷上落下的雪粒子。
张龙急了。
“大奶奶。这枷锁一戴,进了那暗无天日的大牢,他们有的是手段让您画押认罪。不能去啊。”
陆明华没理他。她走到桌案前,把手里那十张大通行银票,连同腰间的对牌,一起压在李贵面前的账本上。
“李贵。规矩不变。继续收票子。”
陆明华的声音很稳。传遍了半条长街。
“今天只要来换钱的,加两成。现银不够,就拿着大通行的票子去汇通钱庄提。我只要四海钱庄的票根。少一张都不行。”
李贵浑身直哆嗦,但还是死死咬着牙,把东西收进怀里。
“小人明白。”
陆明华顺着台阶走下来。直接走到刘捕头面前。
她伸出双手。细白的皓腕从宽大的袖口里露出来。
“刘捕头。锁吧。”
刘捕头愣住了。他办案这么多年,还从来没见过哪个高门大户的女眷,面对几十斤重的生铁枷锁,能这么痛快的伸出手。他在陆明华的脸上看不到半点惊慌失措的痕迹。
李大掌柜在旁边急催。
“还愣着干什么。锁上。带走。”
刘捕头只能硬着头皮,把沉重的铁圈扣在陆明华的手腕和脖子上。咔哒一声脆响,黄铜锁芯死死咬合。
沉甸甸的分量压在肩膀上。陆明华的脊背被压得往下沉了半寸,但她立刻重新站直了身子。
颈骨和生铁摩擦,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钝响。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粗糙的铁链,两片薄唇抿成一条直线,随后鼻腔里漏出一声极轻的轻嗤。
“刘捕头这副枷锁来得正巧。”
陆明华抬起眼皮。目光越过刘捕头,直勾勾的盯着后头的李大掌柜。
“侯府这几天门板坏了,四面漏风。我正想找个清静地方躲躲清闲。外头的这笔烂账,就留给四海钱庄慢慢去算吧。”
李大掌柜被她看的心里一阵发毛。这女人明明被锁了,这眼神比拿刀架在他脖子上还瘆人。
陆明华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枷锁。一步一步跟着捕快往长街另一头走去。
她没有反驳那张五万两借条真假的话。一句都没说。
因为她根本不需要解释。
她被顺天府抓走的消息,不出半个时辰就会传遍整个京城。
到了那个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定康侯府的主母为了收购四海钱庄的票据,被四海钱庄动用官府力量强行抓捕。
底层百姓不会去研究大雍律法。他们只会看到一个残暴的事实。
四海钱庄不让别人高价收票子。四海钱庄没钱了,开始急眼抓人了。
恐慌,会在陆明华踏进顺天府大牢的那一刻,彻底变成不可阻挡的狂潮。
她把这烂摊子,连带着即将爆发的全城挤兑,原封不动的扔回了晏归尘的脸上。
长街上的寒风卷起地上的碎纸屑。
李贵看着远去的队伍。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抓起那把纯金算盘,重重的磕在黄花梨木桌面上。
“都排好队。大奶奶发话了。侯府的规矩不变。继续换钱。”
李大掌柜站在原地。看着周围那些百姓看他的眼神。
原本看热闹的探究,现在全变成了防备。甚至有人已经开始往四海钱庄总号的方向狂奔。
李大掌柜的腿肚子,突然不受控制的哆嗦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