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市的闹剧还没收场。顺天府的锁链刚套在裴仲文脖子上,那头在泥水里挣扎的肥猪还在扯着嗓子嚎叫。
同一时间。
南城,汇通钱庄总号的后院。
陆明华换了一身极不起眼的灰鼠皮斗篷,整个人缩在后罩房阴冷的檐廊下。手里端着一盏早就凉透的高碎茶。
院子里没有半分平时点钞核账的喧闹。
十二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全都是张龙精挑细选出来、签了死契的铁杆护院。这群人此时连大气都不敢出,全憋着一股子狠劲,用粗麻绳将一口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捆死在八辆重型骡车上。
骡车底盘压得极低。车轴包了厚厚的几层毛毡,却依旧在重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啦声。
“大奶奶。”
张龙从最后一辆骡车上跳下来,随手抹了一把额头上冒出的白毛汗。他走到廊阶下,粗壮的手指还在不自觉地痉挛。
“整整十万两现银。全装车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紧绷。
“这可是汇通钱庄东家压箱底的保命钱。姜掌柜把这些钱调出来的时候,手都是抖的。咱们要是出点岔子,明天申时二刻的砸盘计划就全成了笑话。”
陆明华把手里那盏冷茶搁在旁边的石墩上。瓷底磕碰石头,发出一声闷响。
“外面风声如何?”
“齐王府的人像疯狗一样在街上乱窜。”张龙摸向腰间的雁翎刀柄,手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汗。“顺天府在东市查封了个空壳,齐王填不平那五十万两盐税的窟窿,已经撕破脸了。城防营的黑甲兵分了十几路,挨个盘查城里的钱庄和当铺。”
陆明华站起身,理了理斗篷的兜帽。
齐王的反应在她的推算之内。
狗急跳墙。一旦发现那八间商铺是空头诱饵,这位铁帽子王绝对不会顾忌什么朝堂体面,直接动用兵权强抢现银是唯一的路子。汇通钱庄现在就是一块摆在案板上的肥肉,如果不赶紧把这十万两主力资金转移,天黑之前就会被黑甲军连锅端了。
“起程。”
陆明华没有半句废话,转身走向队伍中间那辆看起来最破旧的青底马车。
车队悄无声息地从钱庄后巷的偏门驶出。
外头正下着零星的雪粒子。冷风卷着地上的脏雪,吹得人睁不开眼。
车队没有走宽敞的主街,专门挑那些七拐八绕的死胡同和暗巷钻。
车厢里没有生炭火,冷得像个冰窖。
陆明华靠在硬邦邦的木板上,随着车厢的颠簸,身体有节奏地晃动。她闭着眼睛,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路线和可能遇到的截杀。
齐王的黑甲军、宗族残存的眼线、顺天府的捕快。这京城现在就是一张四面漏风的破网。
车队在城南的坊市间绕了整整三圈。
张龙亲自坐在车辕上赶车。他手里那根马鞭的皮柄,已经被汗水浸得透湿。
“吁——”
马车在一处僻静的拐角猛地停住。
张龙掀开厚重的棉布帘子,半个身子探进车厢。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写满了焦躁与不解。
“大奶奶,咱们在街上绕了快一个时辰了!”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
“这可是十万两白银!十三个人护着这么大一笔钱在街上晃荡,要是碰上齐王府的死士,咱们连个据险死守的地方都没有。前面过了长椿街就是侯府的后街了,咱们赶紧把钱运回侯府地窖吧!”
陆明华睁开眼。
“回侯府?”
“地窖空着啊!”张龙急急地比划了一下。“前院大门虽然被砸塌了,但咱们的人有弓弩,还有您起出的那些糙米镇着人心。只要把大门一堵,死守内宅,拖到明天天亮绝对没问题!”
在这个直肠子武夫的逻辑里,自家的堡垒永远比外面的街道安全。
陆明华没接话。
她伸手撩起车窗的一角缝隙,一股刺骨的冷风夹着雪沙子灌了进来。
“张龙,你的眼力还是只停留在看家护院的层面。”
她指着窗外一条看似寻常的街道。
“你看斜对面那个卖糖葫芦的小贩。”
张龙顺着缝隙看过去。风雪天里,一个缩着脖子的小贩正举着草把子,在街角跺脚哈气。
“那小贩怎么了?”
“他在那儿站了半个时辰,一根糖葫芦都没卖出去。手背上全是冻疮,虎口处却有一道极深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单刀留下的印子。”
陆明华放下窗帘,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再想一想刚才经过宣武门的时候,那个挑大粪的汉子。粪桶里的味儿熏天,但他走路的步子轻巧得连地上的雪都没踩实。”
张龙的后背猛地拔直了。
一股寒气顺着他的尾椎骨直接窜上了头顶。
“侯府四周,现在围着不下三百双眼睛。”陆明华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齐王的黑甲军就等在胡同口。只要这八辆骡车敢靠近侯府半步,他们就会以‘查抄赃款’的名义直接破门。”
她盯着张龙的眼睛。
“把十万两运回去,等同于把肉包子亲手塞进疯狗的嘴里。”
张龙半张着嘴,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他现在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想法有多蠢。一旦被堵在侯府里,那就是瓮中之鳖,连跑都没地方跑。
“那......那咱们去哪?”张龙咽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这京城里,还有哪家钱庄敢接这笔烫手的银子?”
陆明华重新靠回车壁上。
“掉头。去外城十三坊,大通行。”
这三个字一出。
张龙连呼吸都停顿了一拍。
“大通行?”他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大奶奶,那可是皇家金库!那是皇室存放内库物资和绝密抵押物的地方!咱们定康侯府的牌子,在那边连个外院的门槛都跨不进去!”
大通行的规矩,整个京城谁不知道。
那是当今圣上的私产。除了拿着圣旨的内廷大太监,任何商贾世家敢靠近百步之内,直接乱箭射杀。
陆明华从袖袋里摸出一块黄澄澄的铜牌,外加半块断裂的羊脂玉私印。
“大通行认票不认人。姜明月昨天刚用这块牌子,把侯府那八间空壳商铺抵押进去,换了十万两的飞钱票根。”
她手指摩挲着玉印粗糙的断口。
“这京城里能拦住齐王黑甲军的,只有当今圣上的内库大门。他齐王不是急眼想掀桌子吗?我今天就把这十万两现银,原封不动地砸进龙椅底下的金库里。我看他齐王敢不敢带兵去撞大通行的大门!”
张龙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这是把天捅破了的算计。
利用皇室的绝对法理,硬生生给这笔砸盘资金套上一层无敌的金钟罩。
“属下明白了!”
张龙重重一点头,放下车帘。
“啪!”
一声清脆的鞭响。车队猛地改变了方向,迎着越下越大的风雪,朝着外城十三坊的方向碾压过去。
沉重的车辙在雪地里犁出两道又深又黑的泥沟。
半个时辰后。
车队已经逼近了外城。这里的街道变得宽阔,两旁的商铺也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高耸的坊墙和森严的岗哨。
风雪在坊墙间打着旋。
距离大通行所在的长街,只剩下最后一条狭长的甬道。
甬道两侧是高高的青砖墙,上面爬满了枯死的藤蔓。这地方平时连野狗都少见,今天却透着一股子令人窒息的死寂。
街角的一处阴影里。
几堆破烂的竹筐后面,蹲着一个穿着玄色劲装的男人。
男人戴着斗笠,整个人几乎和灰暗的墙根融为一体。他的一只手按在腰间的绣春刀柄上,另一只手里捏着一枚白森森的骨哨。
皇城司的暗探。
谢玄澈下过死命令:这几天死死盯住定康侯府任何一笔超过千两的资金流动。
暗探把耳朵贴在冰冷的青砖上。
地面传来的震动越来越清晰。
“嘎吱——喀啦——”
那是木质车轴承受极限重量时发出的呻吟。拉车的牲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喷响都带着沉重的负荷感。
暗探眯起眼睛,视线穿过风雪,死死盯着那八辆缓缓驶入甬道的骡车。
车辙印深达两寸,几乎陷进了青石板的缝隙里。
这绝对不是寻常的货物。
铁矿石?兵刃?还是......现银?
按照这个吃水深度,每一辆车上的重量至少在一千斤往上。八辆车,如果装的全是现银,那就是一笔足以买下半个京城商铺的巨款。
暗探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度锐利。
侯府那个新寡的主母,果然在玩一出偷天换日的大戏。她交出商铺的钥匙只是个幌子,真正的底牌,正由这几辆破骡车拉着,试图转移到安全地带。
这笔钱不能放过去。
不管她要运去哪,一旦脱离了皇城司的视线,谢玄澈交代的任务就砸了。
暗探没有丝毫犹豫,将那枚白森森的骨哨抵在嘴边。
胸腔猛地吸满一口冷气。
“哔——!”
一声极其尖锐的哨音,如同刀片般划破了漫天的风雪,在狭长的甬道里来回激荡。
哨声就是命令。
几乎是在哨音落下的瞬间。
甬道两侧高耸的青砖墙头上,积雪突然炸开。
十几道穿着玄衣、胸前绣着飞鱼暗纹的身影,如同黑色的苍鹰般从天而降。
“锵!锵!锵!”
一连串兵刃出鞘的锐响。
为首的三名缇骑在半空中腰身一拧,手中的绣春刀带出一片森寒的刀光。
“砰!砰!砰!”
三根粗壮的绊马索被人从墙根两侧猛地拉直,横在第一辆骡车前方。
拉车的两头黑骡子发出一声惊恐的长嘶,前蹄重重撞在绊马索上,巨大的惯性带着沉重的车厢猛地往前一栽。
“轰隆”一声巨响。
头车的车轴直接崩断。几口樟木大箱子从车板上滑落,重重砸在青石板上,木板开裂,露出里头白花花的银锭光芒。
“敌袭!结阵!”
张龙在头车倾覆的瞬间,一脚踹开踏板,魁梧的身躯凌空跃起。雁翎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半月形的寒芒,硬生生劈退了试图靠近的两名缇骑。
十二个签了死契的护院反应极快,瞬间抽出腰间的单刀,将中间那辆青底马车死死围在正中央。
场面瞬间降至冰点。
风雪中,十几名皇城司的缇骑手持绣春刀,将整条甬道堵得水泄不通。
领头的缇骑百户慢慢走上前。飞鱼服的底摆被冷风吹得猎猎作响,刀尖斜指着地面,血槽里还结着一层暗红色的冰碴。
“皇城司办案。”
百户的声音冷硬得像一块生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车上装的是什么,车里坐的是谁,自己滚下来回话。敢乱动一下,格杀勿论。”
青底马车里。
陆明华坐在剧烈晃荡后勉强稳住的车厢内。
外面绊马索勒断骡子腿骨的清脆声响,以及绣春刀出鞘的摩擦声,一字不落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她没有惊慌,甚至没有去摸藏在靴子里的匕首。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车窗缝隙外透进来的刀光,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硬木座椅的边缘。
齐王的黑甲军没来,等来的却是谢玄澈的狗。
这位皇城司指挥使,对她的防备心还真是重得令人发指。连这种兵荒马乱的时候,都不忘派人盯死她的钱袋子。
陆明华深吸了一口车厢里冰冷的空气。
今天这十万两,谁也拦不住。就算谢玄澈亲自站在那,她也得蹚过去。
她伸手挑开了车门前厚重的棉布帘子。
寒风倒灌。
陆明华裹紧了灰鼠皮斗篷,踩着张龙端过来的脚踏,稳稳当当地走下马车。
靴子踩在满是残雪和碎木板的青砖上,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她抬起头,直视着那个举刀拦路的缇骑百户。
“谢指挥使就是这么教你们规矩的?”
陆明华的视线扫过满地的白银,语气里没有丝毫阶下囚的觉悟,反而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砸了我的车,拦了我的路。你们是想替皇城司,背上抢劫皇家当铺本金的死罪吗?”
百户握刀的手微微一顿。
陆明华直接将那块汇通钱庄的最高凭条,外加半块羊脂玉私印,啪的一声拍在旁边那口裂开的樟木箱子上。
“这十万两,是定康侯府用来去大通行赎回老侯爷御赐之物的专款。”
她冷冷地盯着百户。
“耽误了赎当的时辰,导致先帝御赐之物被流转。这顶欺君的帽子,你这颗脑袋戴得住吗?”
寒风呜咽。
甬道里的气氛,瞬间被拉扯到了随时会崩断的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