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宁抓着那根手腕粗的白蜡木哨棒,右腿每迈出一步,膝盖骨都像被生锈的钝锯来回拉扯着。
先前结痂的伤口早就崩裂了。黏稠的血水渗过厚厚的白药布,顺着小腿肚子往下淌,被冷风一吹,冻成了一层暗红色的冰壳。她没停步,拄着哨棒强行压住右腿的虚浮,一瘸一拐的往抄手游廊的前端走。
冷风卷着半空中的雪沙子,刀片一样抽在脸上,刮得皮肤生疼。
绕过垂花门,前院的景象直接撞进了眼底。
正对大门的那堵汉白玉影壁墙,塌了三分之二。雕着蝙蝠和祥云的厚重青砖碎了一地,石灰粉混着残雪在半空中扬起一层呛人的白雾。
李贵没看错。
倒塌的大门外,确实站着两排穿黑甲的兵卒。但这帮人根本没跨过门槛,他们四个人一组,用粗麻绳拖着一根腰粗的包铁撞木,砸开侯府大门后,便像幽灵一样默契的退到了石狮子后头的阴影里,连一丝多余的动静都没出。
城防营。
沈宁眼底划过一道冷意。
顺天府尹刘大人平时滑得像条泥鳅,遇到高门大户的案子向来是能拖就拖。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私自越过兵部,调动城防营的攻城械具来砸一个世袭侯爵府邸的大门。
能调动黑甲军,还能让顺天府乖乖在前头当枪使的,整个京城只有那位急着拿钱填补五十万两盐税窟窿的齐王。
看样子,昨晚齐王府的死士在内宅暗杀受阻,加上宗族断粮的算盘落空,那位权倾朝野的铁帽子王等不及了。五十万两现银的亏空就悬在脖子上,直接撕破礼法的遮羞布,掀桌子明抢了。
白雾渐渐散开。
十几个穿着青红皂隶服的官差踩着碎砖走了进来。腰间的铁尺和锁链撞击在一起,发出清脆刺耳的金属声。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半个时辰前在大厨房外头落荒而逃的裴仲文。
这老家伙此刻换了一身崭新的酱色狐腋大氅,头上的瓜皮小帽戴得端端正正。那根黄铜底座的紫檀拐杖重重戳在满地的碎石上,敲出梆梆的闷响。
他身旁跟着顺天府的刘捕头,手里还捧着一卷扎着红绳的明黄卷轴。
“沈氏,咱们又见面了。”
裴仲文站在台阶下,用大氅的袖子捂着嘴咳嗽了两声,眼角的皱纹里全是扬眉吐气的痛快。
“刚才在后宅,你有那些签了死契的奴才护着,威风得很。怎么,现在看到顺天府的官差,连句软话都不会说了?”
他那张发福的脸庞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沈宁站在正厅高高的台阶上,居高临下的看着这群人。
“三爷这变脸的功夫,不去瓦舍里唱出将相和真是屈才了。刚才吓得连滚带爬的找不见门,这会儿找了新主子撑腰,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
她把哨棒往青石板上重重一顿。
“带外人砸自家侯府的大门。三爷这等光宗耀祖的做派,等中秋祭祖的时候,可得在老祖宗牌位前好好分说分说。”
这话直戳肺管子。
裴仲文脸色一僵,眼皮不受控制的跳了两下。他咬着后槽牙冷笑。
“死鸭子嘴硬。”
裴仲文转头看向旁边的刘捕头。
“刘大人,这寡妇不见棺材不掉泪,劳烦您把府尹大人的手令宣一宣,好叫她死个明白。”
刘捕头干咳了一声,往前跨了一大步。他抖开手里那卷明黄色的卷轴,脸上的横肉绷得死紧,一开口就是打着官腔的公鸭嗓。
“顺天府尹刘大人手谕!”
“经查实,定康侯府前任大管事王富贵,曾持侯府中馈底印,于四海钱庄借调现银五万两。现期限已至,定康侯府拒不还款,涉嫌巨额债务违约。”
刘捕头顿了顿,视线越过卷轴,死死盯着台阶上的沈宁。
“苦主四海钱庄大掌柜已将画押借条呈交衙门。本官特批,即刻查封定康侯府名下位于东市和南城的八间核心商铺,所有账册、货品、地契原件,一并收缴入官,待清算后抵偿欠款!”
这番话一出,站在沈宁身后的张龙猛地攥紧了腰间的刀柄,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四海钱庄。五万两假借条。
这招真是够狠。那王富贵明明是个已经被发卖的死契奴才,宗族却伙同齐王府的势力,硬生生伪造了一笔足以压垮整个侯府的烂账,还走通了顺天府的明路。
“刘捕头。”
沈宁没看那份手谕,而是盯着刘捕头腰间的铁尺。
“大雍律例写得明明白白。凡涉钱债纠纷,需由顺天府推官会同户部司门,核对双方总账,确认四柱清册无误后,方可申请保全资产。”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那个明黄色的卷轴。
“一没对账,二没过堂。单凭一张来历不明的借条,顺天府就敢跳过三司,直接下令查封世袭侯爵的公中产业。刘捕头,你这拿的不是顺天府的手谕,是催命的阎王帖吧?”
刘捕头被问得喉结一滚,下意识的避开了沈宁的视线。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份手谕不合规矩。但这可是齐王府的大管事亲自拿刀架在府尹大人脖子上逼出来的。上面神仙打架,他一个小捕头只能硬着头皮办事。
“沈氏!休要胡搅蛮缠!”
裴仲文见刘捕头有些气短,立刻拿拐杖指着沈宁的鼻子大骂。
“借条上盖着昌化鸡血石的底印!那是定康侯府最高权柄的信物,白纸黑字铁证如山!官府办案,哪轮得到你一个妇道人家在这里指手画脚!”
他往前逼近了两步,脸上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你不是仗着地窖里那点糙米,就觉得能把这内宅守得铁桶一般吗?我告诉你,没用!”
“只要这八间商铺被查封抵债,定康侯府在外头的进项就彻底断了。过不了几个月,连修缮祠堂的香油钱都拿不出来。到时候宗族就有绝对的法理,夺了你这毒妇的中馈大权!”
裴仲文朝后头一伸手。
“少废话!把那八间商铺的铜门脸钥匙,还有东市米行的对牌,全都交出来!敢说半个不字,今天顺天府的锁链就套在你的脖子上!”
十几个官差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刀柄,铁尺在腰间撞出整齐划一的锐响。
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
张龙“锵”的一声拔出半截雁翎刀,魁梧的身躯直接挡在沈宁前面。后头跟着跑出来的几个粗使杂役,手里捏着劈柴斧头,吓得双腿打颤,却硬是没退。
前院陷入了一场随时会见血的死局。
沈宁站在张龙身后,看着裴仲文那副胜券在握的嘴脸。
这老梆子显然以为拿住了她的七寸。八间核心商铺,那是定康侯府最大的摇钱树,每年光租金和分红就占了公中进项的六成。丢了这八间铺子,侯府就成了一个只有空壳的死穴。
但裴仲文不知道的是,顺天府这张查封令,根本不是绝路,而是她苦等了一整晚的“东风”。
沈宁在心里冷笑。
齐王要用五十万两填亏空,光靠没收几间铺子根本不够。他必定要用这八间铺子的地契作为底层资产,去钱庄抵押套出现银。
而她手里那份【定康侯府八间商铺过割红契】,正愁找不到一个绝对权威的第三方来做背书。
顺天府的查封令一旦贴在商铺大门上,在京城所有钱庄掌柜的眼里,这八间铺子的产权就得到了官府的“官方认证”。
这等于是齐王府和顺天府联手,帮她把这个局做得天衣无缝。
“张龙,把刀收了。”
沈宁的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前院里听得清清楚楚。
张龙愣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大奶奶,这要是交了,咱们就真被扒光了!”
“我让你收刀。”
沈宁没有多余的解释,语气硬得像冰块。
张龙咬了咬牙,手腕一翻,“喀啦”一声将雁翎刀重重按回刀鞘。
沈宁从台阶上走下来。
“三爷这话说得在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既然四海钱庄拿得出盖了底印的借条,顺天府又下了明文的查封令,我一个新寡的妇人,抗旨不尊可是要掉脑袋的。”
她转头看向一直躲在廊柱后头瑟瑟发抖的陈算盘。
“陈管事,去东厢账房。把那八间铺子的总钥匙,还有账房里备份的地契凭条,全都拿出来给三爷过目。”
陈算盘听到自己的名字,吓得浑身一哆嗦。
“大奶奶......这......这使不得啊......铺子给了,咱们侯府就真成绝户了......”
这老头虽然精明圆滑,但昨晚刚被沈宁用雷霆手段收服,此刻眼睁睁看着家底被掏空,急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去拿。”
沈宁只说了两个字,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陈算盘绝望的叹了口气,拖着沉重的脚步挪向东厢房。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陈算盘端着一个黑漆木托盘走了出来。托盘里放着一大串黄铜打造的重型门锁钥匙,每一把上面都刻着对应商铺的名字。旁边还压着厚厚一沓盖着顺天府大印的地契凭条。
裴仲文看着那个托盘,眼睛里爆发出极其贪婪的光芒。
他连拐杖都顾不上拄了,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一把将那串沉甸甸的铜钥匙抓在手里。
铜片撞击的声音,在他听来简直是世上最美妙的仙乐。
“算你识相。”
裴仲文掂量着手里的钥匙,嘴角快要咧到耳根子去了。
“沈氏,好好守着你那几口破缸吃糙米吧。等我跟顺天府把这几间铺子的账目清算完,填了四海钱庄的窟窿,剩下多少残羹冷炙,还得看宗族的心情赏不赏给你吃。”
他转头冲着刘捕头一拱手。
“刘大人,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去东市,先把最大的那间绸缎庄和米行封了,免得夜长梦多。”
刘捕头巴不得赶紧离开这个晦气的地方,连连点头。
“来人,收队!去东市!”
十几个顺天府的官差立刻转身,簇拥着得意忘形的裴仲文,浩浩荡荡的走出了那扇倒塌的侯府大门。
临走前,裴仲文还故意回头,冲着沈宁重重吐了一口带着浓痰的唾沫。
人群散去。
前院重新陷入了死寂。只有冷风穿过破败的大门,发出呜呜的声响。
站在台阶上的下人们个个面如死灰。虽然保住了命,但连傻子都知道,侯府最大的产业被官府收走,这就等于被人掐断了脖子。
张龙急得在原地直转圈,牛皮快靴踩得青砖嘎吱作响。
“大奶奶!您糊涂啊!”
他猛地停下脚步,双手死死攥成拳头。
“那是八间日进斗金的铺子!是老侯爷当年跟着先帝爷在死人堆里打出来的基业!您就这么拱手让给那帮吸血的畜生了?”
沈宁没理会张龙的焦躁。
她拖着右腿,慢慢走到正厅门外的那张太师椅旁,稳稳坐了下来。
“李贵。”
沈宁把白蜡木哨棒靠在椅子腿上,伸手扯了扯领口的大氅。
“去倒杯茶。要滚烫的。”
李贵赶紧跑进后堂,端出一直煨在红泥小火炉上的粗瓷茶壶,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他的手抖得厉害,茶水撒出来几滴,烫在手背上也不敢吭声。
沈宁接过茶杯,修长的手指捏着粗糙的瓷盖,轻轻撇去表面漂浮的一片碎茶叶梗。
她低头抿了一口茶,滚烫的水顺着喉管流进胃里,驱散了骨头缝里的几分寒气。
“张龙,你以为我交出去的是摇钱树?”
沈宁抬起眼皮,视线越过塌了一半的影壁墙,看向外面灰蒙蒙的街道。
那是去往东市的方向。
“那八间铺子的现银流水,早在三天前就被我用汇通钱庄的空头飞钱套空了。连货库里的上等丝绸和陈米,我都让姜明月派人连夜拉去了城外的暗仓。”
张龙愣住了,半张着嘴,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那......那他们查封的......”
“是个烂得不能再烂的空壳。”
沈宁将茶杯搁在旁边的案几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齐王拿四海钱庄的假借条做局,逼顺天府去查封商铺。他以为拿到了实产,明天就能去晋商票号抵押出五十万两现银填盐税的窟窿。”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的敲击着扶手。
“可顺天府的封条一贴,官府的大印一盖。等于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这八间铺子现在的债务,已经被顺天府和四海钱庄接盘了。”
沈宁停下敲击的手指,眼底翻涌着极度危险的算计。
明天申时二刻。
等姜明月带着汇通钱庄的十万两现银去砸盘四海银楼的时候。她手里那份早就准备好的商铺过割红契,就会变成刺向齐王府钱袋子最致命的一刀。
“让他们去查。”
沈宁端起茶杯,又吹了吹浮叶,声音在寒风中透着一股子令人头皮发麻的笃定。
“能封走一根毛,算我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