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败的窗户纸被外头的风雪扯得哗啦作响。
那杯溅出桌面的冷茶顺着缺口的边缘往下滴,水珠子砸在青灰色的地砖上,渗出一小片暗斑。
沈宁靠在太师椅上,搭在长凳边缘的右脚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脚踝那块皮肉被冻得发麻,骨头缝里像是有生锈的钝锯在来回拉扯。
她根本没去看姜明月那张写满刻薄的脸。
左手探进粗布大氅的内兜,手指避开那个装赤金钗的紫檀木盒,精准地摸到了一块冰冷刺骨的铁疙瘩。
“哐当!”
一块沉甸甸的玄铁对牌被她甩在八仙桌上。
力道之大,震得那只缺口的粗瓷茶壶跟着晃了两下,壶嘴又吐出一口黄褐色的茶水。
对牌边缘泛着幽暗的哑光,阴阳两半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正面用小篆阴刻着“定康”二字,背面刻着繁复的连枝纹路。
姜明月拨弄金算盘的手指猛地停住。
大拇指悬在一颗金珠子上,指甲边缘因为下意识的用力,把珠子表面的光泽刮出一道极细的印子。
在京城钱市里打滚的当家人,没人不认识这东西。
高门大户的中馈对牌铁券。
这东西不仅能调动侯府内外院所有的现银、田产、地契,更代表着顺天府律法上绝对的承债法理。谁拿着它按了手印,谁就背上了侯府所有的烂账。
姜明月盯着那块铁券,呼吸的节奏全乱了。
“沈大奶奶。”
姜明月把悬停的大拇指收了回来,手腕压在算盘边缘。
“你把这催命的铁疙瘩拍在我这破庙里,是嫌我爹刚才上吊的绳子不够粗,想让我汇通跟着你们定康侯府一起填四海银楼的坑?”
她冷嗤了一声,身子往后仰,拉开和那块铁券的距离。
“拿这东西做抵押?你当我不看顺天府的邸报?你们侯府现在账面上是个什么光景,外面早就传遍了。除了那八间还算硬通货的商铺,你们连内院下人的月例都发不出来。”
“我不要你填坑。”
沈宁的嗓音有些沙哑,干裂的嘴唇扯开,带出一丝血腥味。
“这块铁券押在你这。我用定康侯府全副身家和这座百年的门楣做保,向汇通钱庄借调十万两白银现银。”
后堂里安静得只剩下外面打更敲锣的动静。
张龙站在沈宁侧后方,攥着刀鞘的手心全是冷汗。他也是头一回听见主子报出这么个骇人的数目。十万两,能把半个南城买下来。
姜明月半张着嘴,看沈宁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刚从城外乱葬岗爬出来的疯子。
“十万两?”
姜明月的声音陡然拔高,声音在空旷的后堂里直撞墙壁。
“你裹着一身破布,深更半夜翻墙进来,张嘴就要十万两现银?”
她抓起桌上的金算盘,“啪”的一声砸在沈宁面前。
“你睁开眼睛看看这屋子!我连前厅被砸烂的黄花梨柜台都修不起!汇通的盐税官批被齐王府褫夺后,库房里的现银早就被各大票号挤兑空了!别说十万两,你现在让我掏一百两碎银,我都得去后院扒我娘的陪葬品!”
姜明月越说火气越大,胸口剧烈起伏着。
“拿一块破铁来骗鬼。我看你是被四海银楼逼得脑子进了水。门在后面,自己滚,别脏了我家的地砖!”
沈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伸出食指,点在玄铁对牌的边缘,慢慢把它推到姜明月手边。
“三个月前,汇通的盐税兑换权被剥夺,顺天府查抄了你们在南城的六间大库。”
沈宁的语速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凿进地砖里。
“顺天府的封条贴上去的时候,库房里的账面上确实比狗舔的还干净。”
她抬起头,隔着油灯昏黄的光晕,死死盯住姜明月的眼睛。
“但我翻了内院账房里,各大商号近十年的四柱清册。七年前,平淮盐税改制,汇通做中间保人,过手了一百三十万两的官盐流水。那笔流水的账面上,有十一万两的损耗,被你们用‘水陆转运沉船’的名义抹平了。”
姜明月的后背猛地拔直了。
刚才还大马金刀坐着的姿势,瞬间收紧。左手腕上的沉香木珠碰撞在一起,发出一连串短促的脆响。
那双熬出乌青的眼睛里,透出一种被踩住七寸的凶光。
“你在京城钱市混了这么多年,孙掌柜更是成精的老狐狸。你们这帮山西来的票号东家,都有个改不掉的习惯。”
沈宁没理会姜明月的反应,自顾自地往下拆台。
“不管明面上的生意亏成什么样,总会在某个连官府都查不到的地窖里,压着一笔能让全家老小东山再起的死钱。”
“那十一万两的‘沉船损耗’,其实就埋在城外十里堡,你们孙家祖坟后头那个废弃的打铁铺下面。”
“我只要十万两。就借三天。”
沈宁停住了话头,手指离开铁券。
屋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张龙咽了一口唾沫,眼珠子不停地在沈宁和姜明月之间来回转。他根本不知道主子什么时候查过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
姜明月死死盯着沈宁,胸膛里的心脏跳得撞击着肋骨。
那笔钱是汇通最后的底裤。
连那个在门房里准备上吊的亲爹孙富贵,都只知道钱藏在城外,具体位置只有她这个掌盘算账的女儿清楚。
这个女人是从哪挖出来的底细?
“查账的本事不错。”
姜明月冷着脸,手指重新扣住金算盘的边缘,指节勒得凸起。
“既然你底细摸得这么清楚,就该知道那十万两是汇通买命的钱。我凭什么要把一家老小的命,借给你这个快要被齐王府吃绝户的寡妇?”
她把金算盘往回拖了半寸。
“你用对牌做保?定康侯府的牌子现在连个屁都不值。三天后你拿着我的十万两跑了或者被齐王府弄死了,我找谁说理去?找顺天府告状,说我地下还埋着当年贪墨的黑钱吗?”
“你没得选。”
沈宁的右脚再次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楚,她强行把痉挛的小腿压在凳子上。
“四海银楼明天就会去顺天府拿过割红契,强占定康侯府的八间商铺去晋商票号抵押。只要那十万两的飞钱兑付期被宽限,四海银楼就能喘过这口气。”
沈宁身体前倾,双手压在八仙桌上。
“齐王府一旦缓过来,第一个要弄死的,就是手里还捏着盐税旧账的你们孙家。你爹今天不上吊,明天晚上齐王府的死士也会把你们一家老小吊死在房梁上。”
她把那团揉皱的麻纸从袖子里拽出来,扔在桌上。
“四海银楼现在账面上连五千两现银都凑不齐。他们外围的散票正在南城钱市八折抛售。”
“你把那十万两死钱借给我。我拿这笔钱,把南城钱市里所有四海银楼的飞钱票根全部吃下来。”
姜明月的眼皮猛地掀开,死死盯住桌上的麻纸。
她是个极其敏锐的商人,沈宁只说了一半,她就闻到了那股足以掀翻京城钱市的血腥味。
“你吃下那些废纸票根有什么用?四海银楼根本兑不出现钱!”姜明月急促地反问。
“我要的就是他们兑不出。”
沈宁扯开干裂的嘴唇,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狠绝。
“明天日落之前,侯府的八间商铺过户给四海银楼。徐掌柜拿到地契的那一刻,就是他警惕性最低的时候。”
“那时候,你姜明月亲自带人,推着装满十万两白银的车子,去四海银楼的大门口,把那堆散户的票根砸在徐掌柜的脸上。”
沈宁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击。
“当着全京城商户的面,要求立刻兑付!”
“他要是兑得出,你这十万两白银原封不动拉回来,四海银楼的现银底子也被彻底掏空。”
“他要是兑不出......”
沈宁盯着姜明月。
“百年老字号汇通钱庄带头砸盘。全京城的散户就会知道,齐王府的钱袋子是个连几百两散碎银子都拿不出来的空壳。不出半个时辰,挤兑的人潮就能把四海银楼的门槛踩碎。”
“徐掌柜手里就算拿着八间商铺的地契,也没有任何一家当铺敢在这个风口浪尖收他的死当。”
“齐王府的资金链,会在明天晚上彻底断裂。”
后堂里安静得吓人。
姜明月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甚至能想象出明天日落时分,四海银楼被无数愤怒的商户挤爆的画面。那是一种极具毁灭性的金融屠杀。不用动一兵一卒,光是用恐慌情绪,就能把一个庞然大物活活耗死。
而点燃这场大火的引线,就是汇通钱庄那十万两一直不敢动用的死钱。
这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
一脚踩空,十万两现银打水漂,汇通粉身碎骨。
一旦走过去......
“三天。”
沈宁看出了姜明月眼底的挣扎。
“挤兑只要一天就能成事。三天之后,四海银楼必定破产。齐王府为了撇清关系,绝不敢再保徐掌柜。”
沈宁将一块木屑从太师椅的扶手上抠下来,弹在地上。
“事成之后。四海银楼在京城的那三成市场份额,以及他们手里捏着的盐税兑换官批。”
沈宁抛出了最后的诱饵。
“全归你们汇通钱庄。”
“你们孙家不用再躲躲藏藏,拿着四海的尸体,就能踩着齐王府的脸,重新坐稳京城钱市的第一把交椅。”
巨大的利益和极其惨烈的赌局同时摆在桌面上。
姜明月的脸色在昏黄的油灯下忽明忽暗。
她那只盘算盘的右手死死按在桌面上,指甲几乎要抠进木纹里。脑子里无数个念头在疯狂厮杀。
这女人太狠了。拿自己侯府下金蛋的商铺去喂狼,就是为了让狼撑死在全城人的眼皮底下。这根本不是借钱,这是在借刀杀人。而汇通,就是那把刀。
赢了,汇通起死回生,吞下四海这头肥猪。
输了,连带着那十万两老本,全家一起去阴曹地府报到。
她盯着沈宁那双隐在阴影里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虚张声势的痕迹。
没有。
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种连命都可以摆上赌桌的极致冷静。
姜明月的手慢慢松开。
她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彻底冰透的残茶,凑到嘴边,一饮而尽。
冰冷的茶水顺着喉管流进胃里,激得她整个人打了个寒战。理智终于重新占据了上风。
“当啷”一声。
茶杯被扔回桌上。
姜明月抓起那把金算盘,大拇指用力一拨,上面所有的金珠子哗啦啦退回原位,归了零。
她抬起头,那张苍白的脸上扯出一抹极其刻薄的冷笑。
“沈大奶奶。”
姜明月看着桌上的玄铁对牌,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
“夫人打得好算盘。”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地把后半句话砸在沈宁脸上。
“可惜,我一分都不会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