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透那层上等的澄心堂纸。
纸张内部的纹理在强光下暴露无遗。那个红色的印记边缘,透出一种不自然的毛边。朱砂颗粒全浮在纸张表层,根本没有吃透纸背。
“好一个江南商会,好一个齐王府。”
沈宁的手指猛地收紧,纸张边缘被掐出一道深深的褶皱。
门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厚重的棉门帘被人一把掀开,冷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珠子灌进屋里。
陈算盘跌跌撞撞地跨过门槛。
他那身崭新的青布直裰早就乱了套,下摆沾满泥水。手里死死攥着一截不知道从哪扯来的白麻绳,进门连礼都顾不上行,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书房那根粗壮的横梁。
“大奶奶!”
陈算盘嗓门劈了,带着浓重的哭腔。
“五万两!那可是五万两的真印真字!把这侯府上上下下连人带瓦片全发卖了,凑足三遍都不够填这个窟窿!八间商铺和城外庄子一没,咱们就只剩下喝西北风的份了!”
他一边嚎,一边搬起墙角的矮凳,踩上去就要往横梁上搭绳子。
“老侯爷在天有灵,老奴没守住侯府的基业。今天老奴就在这书房里吊死,也算给列祖列宗一个交代!”
沈宁把手里的副本抄件拍在桌面上。
她没去拦,只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残茶,撇去面上的一根茶梗。
“你那根麻绳看着不结实,别挂上去断了,摔断腿还得侯府出钱给你请大夫。”
陈算盘手里的动作僵在半空。
“你要是真死在这屋里。”
沈宁咽下一口冷茶,苦涩的味道顺着喉管滑下去。
“按照侯府的规矩,我还得拨二两银子给你买口薄皮棺材。现在公中账面上每一文钱都有用处,这笔死账,我可不认。”
这老头要是真吊死在这,我还得雇人擦地,太亏了。
沈宁在心里盘算了一笔账。
陈算盘两腿一软,直接从矮凳上滑了下来,一屁股坐在青砖地上。手里的白麻绳掉在一边,整个人垮成了一团烂泥。
“大奶奶,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思算死人账?顺天府的官印都盖在借契上了,三天后人家来收地契,咱们拿什么挡?”
沈宁放下茶盏,从椅子上站起身。
她走到墙边的百宝阁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收起你那套寻死觅活的把戏。去小厨房把昨天剩下的陈年老醋拿半碗来,再去浆洗房要一瓶白矾水,最后去灶台底下抓一把草木灰,兑水滤干端过来。”
陈算盘张大嘴巴。
“大奶奶,您这是要配毒药和他们同归于尽?”
“少废话,快去!”
沈宁把百宝阁里的几个空瓷碗拿出来,一字排开放在书案上。
半柱香后,陈算盘满头大汗地端着个木托盘跑回来。托盘里放着三个粗瓷碗,分别装着刺鼻的老醋、澄清的白矾水,还有浑浊的草木灰滤液。
沈宁把托盘接过来。
她拿出一张崭新的澄心堂纸,铺在书案中央。提起笔架上的狼毫,饱蘸浓墨,在纸上行云流水地写下“裴铮”两个大字。
字迹刚干,沈宁从袖口摸出一把平时用来裁信的薄刃小刀。
刀锋极薄,在昏暗的屋子里泛着冷光。
“看清楚了。”
沈宁左手按住纸张边缘,右手捏着刀柄。刀锋几乎贴着桌面,水平切入那张澄心堂纸的侧面。
手腕发力,刀片在纸张纤维内部游走。极其尖锐的撕裂声刮过耳膜,纸张的横截面被硬生生一分为二。
陈算盘的眼珠子快要瞪出眼眶。
沈宁手腕一挑,带着“裴铮”墨迹的那一层纸被完整地揭了下来。薄如蝉翼,透着光甚至能看清背面的纹理。
“这叫揭表法。”
沈宁把那层薄纸平摊在桌面上。
“老侯爷生前管着侯府的采买,留下的批条和旧账本不计其数。随便找一张签了字的公文,找个手艺精绝的匠人,就能把带有签名的这层纸皮剥下来。”
她拿起旁边一罐糊窗户用的米浆糊,用竹片挑出一点,抹在另一张空白的澄心堂纸上。然后将那层薄纸严丝合缝地贴了上去。
用掌心抚平,不留半点气泡。
“然后再拿那半块羊脂玉私印,蘸上新朱砂,盖在这张拼凑出来的借契上。”
沈宁把那张伪造完成的纸推到陈算盘面前。
“字是真字,印是真印。顺天府那些只知道吃喝拿要的糊涂官,就算把眼睛瞪瞎了,也看不出这里面的猫腻。”
陈算盘趴在桌沿上,鼻子几乎贴着纸面。
他看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倒抽一口冷气。这手段太绝了,要不是亲眼看着大奶奶把纸剖开,他这个管了三十年账的老账房,绝对看不出半点破绽。
“既然是拼凑的,那这借契就是假的!”
陈算盘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死灰一扫而空,肥肉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大奶奶!咱们这就去顺天府击鼓鸣冤!把这造假的手法公之于众,告江南商会一个敲诈勒索之罪!”
“你当顺天府是你家开的善堂?”
沈宁拿起托盘里的那碗陈年老醋,直接泼在桌上那张拼凑的纸上。
刺鼻的酸腐味瞬间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紧接着,她又端起草木灰水,倒在同样的位置。
“呲——”
酸碱相遇,纸面上立刻冒出一层细密的白色泡沫。原本严丝合缝的纸张边缘,在泡沫的腐蚀下,肉眼可见地卷起了一道极细的裂缝。
“用来粘合纸张的胶水,为了保证平整,通常会掺入动物骨胶和明矾。遇酸碱必起白沫。”
沈宁把瓷碗扔回托盘里,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顺天府的刘大人是个什么货色,你心里没数?齐王府既然敢拿这东西过明路,早就把上下全打点通了。你现在去击鼓,刘大人只会说你无理取闹,当堂把你这证物毁了,反治你一个咆哮公堂的死罪!”
陈算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大雍律法,认印不认人。”
沈宁用一块抹布擦干净手上的醋汁。
“白纸黑字,加上顺天府的红戳。在法理上,这就是铁案。他们要的,根本不是这五万两银子。”
陈算盘腿肚子又开始转筋,他不明白大奶奶话里的意思。
沈宁转过身,视线落在书案底层的那个抽屉上。那里头,锁着那张真正能要了齐王府老命的平淮盐引。
这局棋走到这一步,对面的算盘已经打得震天响。
用假借契封死定康侯府在京城的所有进项。逼着她这个走投无路的主母,拿着盐引去扬州提现银。只要她离开京城,到了江南那片齐王府一手遮天的地界。
是沉江还是喂狗,全凭人家一句话。
好算计。
这等于是拿着刀逼她往火坑里跳。
但这也是唯一能破局的生门。只要去了扬州,找到那五万两现银,齐王府在江南的走私钱袋子就会彻底暴露在皇城司的眼皮底下。
“那......那咱们该怎么办?三天后拿不出现银,铺子就真得交出去了。”
陈算盘急得直搓手,脑门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亲自去一趟扬州。”
沈宁吐出胸腔里的浊气,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棱子。
“他们既然搭了这么大一个戏台子请我入局,我不去,岂不是驳了齐王府的面子。”
陈算盘吓得直接跳了起来。
“去扬州?大奶奶,这万万使不得!江南商会摆明了没安好心,您这一去,山高水远,要是路上遇到个山贼水匪......”
“闭嘴!”
沈宁厉声喝断他的丧气话。
“京城这边,张龙带着一百三十六个死契家丁守着。那十万两银子压在库房,够你们撑一阵子。只要这扇大门关死,谁也别想进来拿走地契。”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快速写下几行字。
“拿我的名帖,去一趟皇城司提刑司。告诉谢玄澈,他要的饵,我咬了。但我离开京城期间,定康侯府哪怕少了一片瓦,我回来就把那张东西一把火烧了,大家一拍两散!”
把宣纸折好,塞进陈算盘怀里。
“滚去办事。”
陈算盘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沈宁坐回太师椅上。
去扬州是必死之局,但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她现在的筹码,只有手里这张盐引,以及谢玄澈那个还不算稳固的盟友。
必须在三天内动身。
就在这时。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金属摩擦声。那是张龙抽刀出鞘的动静。
“站住!大奶奶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半步!”
张龙中气十足的怒吼在天井里炸响。
紧接着,一个苍老却透着十足阴气的声音飘了进来。
“放肆!老夫乃裴氏宗族长辈,来看看自己的侄媳妇,还要你一个下贱奴才拿刀指着通报?”
这声音很熟。
沈宁的后背猛地拔直了。刚才还随意的坐姿,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
前几天在长街尽头的马车里,裴三太爷明明已经气得吐血昏死,按理说没个十天半个月根本下不了床。
怎么今天就有人找上门来了?
“滚开!”
门外传来重物击打皮肉的闷响,夹杂着张龙的一声闷哼。
书房的厚重木门被一股大力猛然推开。
寒风倒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几张废纸哗啦啦作响。
一个身影跨过高高的门槛。
来人穿着一身暗金色的福字纹寿衣,手里拄着一根光可鉴人的紫檀木拐杖。拐杖底部包着一层厚实的黄铜,刚才那一击,显然是用这黄铜底座硬生生砸开了张龙的防线。
那张老脸上布满老年斑,皮肉松弛地耷拉着。
但他脸上的褶子却全挤到了一处,硬生生堆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假笑。
“侄媳妇,老四我来看你了。”
裴四叔公。
那个在宗族祠堂里一向像个隐形人,只管收印子钱红利,从不强出头的老狐狸。
沈宁的视线死死咬住对方手里的那根紫檀拐杖,口腔里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
这老东西,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卡在她准备动身去扬州的这个节骨眼上砸门。
绝不是来串门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