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澈的手指扣住那本焦边册子。
蓝布封面被火燎得发硬,翻开时发出干涩的脆响。书房里的风停了,案上小灯的火头直直往上蹿了半寸。
他翻得很慢,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沈宁坐在案子对面,看着他眼底的光一点点沉下去。
“啪。”
谢玄澈把册子扔在桌上,纸页震起一小团还没吹干净的灰。
“盐引调拨、仓廪损耗、脚夫脚银。”
他抬眼看向沈宁,嗓子里的冷意能把人骨缝冻上。
“全是江南织造局和平淮盐税的外围流水。没有过手印信,没有主使名字,连个具体拿钱的官职都没写。这东西就算扔到顺天府大堂,顶多查办几个码头管事。你拿一堆废纸来买命?”
沈宁脖子上的伤口还没结痂,被风一吹,丝丝拉拉地疼。
她没去碰那本册子。
“谢大人,废纸能让侯府西院走水烧了半个月吗?”
谢玄澈的手按在玄黑刀柄上,大拇指顶开刀格,刀刃推出半寸。
清脆的机括声在半夜听着分外刺耳。
“你少拿内宅的脏事来糊弄我。”
沈宁看着那截雪亮的刀刃,心里骂了一句。这京城的官差是不是都有点大病,说不过就拔刀,皇城司发给他们的月俸里是不是还包含按次结算的拔刀费。
她没躲,手指压在桌沿上。
“内宅脏事?大人若真以为这只是内宅争斗,今晚就不会翻这个窗了。西院走水,烧的是前几年的旧账。账里多出五十斤极易燃的松脂炭。赵嬷嬷今天在灵堂被我拿下,临走前喊了一句暗语,指的就是这根西梁。你当他们是在过家家?”
谢玄澈没接话,刀也没收。
沈宁继续往下算。
“裴铮死了。对外说是风寒,可大人心里清楚,一个能压住军饷案的人,怎么可能死于一场风寒?方才那暗格里的香灰,还有那张写着停用的药方,都在告诉你一件事。”
她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裴铮知道自己被下了套。他留这本假账,不是为了定罪,是为了引路。”
“引什么路?”
“引皇城司进侯府的路。”
谢玄澈目光钉在她脸上,像要刮下一层皮。
“继续编。”
沈宁把那本焦边册子拿过来,翻到第一页。
“平淮盐引,岁分银五万两。这八个字,足够让皇城司立案。可里头只有脚夫流水,没有真名。裴铮在赌,赌他死后,皇城司会查到这本账。同时他也在防,防宗族提前把真账拿走。真账肯定还在侯府某处,甚至可能不在侯府,而在外头的当铺、钱庄。”
她手指点在纸面上。
“你今夜若杀了我,强行搜查侯府。明日一早,宗族就会敲锣打鼓地喊皇城司逼死新寡。顺天府一介入,这宅子里所有跟裴铮有关的东西,都会被宗族以保全名节为由转移。你能搜出什么?几件旧衣服,几把破椅子?”
谢玄澈大拇指一压,“咔”的一声,刀刃落回鞘里。
“你想要什么?”
“七天。”
沈宁竖起两根手指,收起一根。
“大殓出殡前,还有七天。这七天里,我要侯府门前干干净净。没有官差上门,没有高利贷拿着伪造的借条来逼债。我要你皇城司这块牌子,替我挡住外头所有的明枪。”
谢玄澈冷笑。
“你把皇城司当什么了?替你守大门的狗?”
“大家都是算账的人,话别说得这么难听。你帮我挡七天,我在这七天里,把侯府的底子翻个底朝天。”
沈宁看着他,语速放慢。
“赵嬷嬷只是个管钥匙的。她欠春风楼八百两,拿御赐蜀锦去抵。这后头是谁在收赃?宗族那些老太爷,手里捏着十二万三千四百两的公中欠款,他们急着逼我交出对牌,怕的到底是我管家,还是怕我查出平淮盐引的银子去了哪?”
这几句话落地,书房里静得只能听见蜡烛燃烧的轻响。
谢玄澈很清楚她没说谎。
皇城司这几日暗查四海银楼,确实查到几笔数目极大的匿名抵押。抵押物上有定康侯府的暗记。若是现在动粗,那条线随时会断。
“七天后,交不出真账,你拿什么填?”
沈宁答得干脆。
“拿我的命填。反正交不出账,宗族也会吃绝户。死在你刀下,好歹不用受祠堂家法,还能挑个痛快死法。”
谢玄澈盯着她看了一会。
眼前的女人穿着一身孝衣,素白得不带半点活气。颈侧的血已经凝固成一条细长的红线。那双眼睛却亮得烫人,里头没有半点死了丈夫的寡妇该有的哀戚,全是精打细算的狠劲。
这种狠,他在死牢里见过。那些被逼到绝境的亡命徒,看人的眼神就是这样。
但他没在京城高门的女眷身上见过。
“好。”
谢玄澈终于松口。
“七日为限。这七日内,皇城司不会踏入侯府半步。京城的钱庄、顺天府的差役,我替你拦着。但宗族内部的事,你自己料理。你若连几个族老都对付不了,也配不上跟我谈这笔买卖。”
“成交。”
沈宁把焦边册子推给他。
“这本东西你带走。留在我这,容易遭贼。”
谢玄澈没拿。
“你留着。这既然是裴铮给皇城司抛的饵,就让他抛到底。你拿着它,幕后的人才会急。”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三寸长的玄铁管,丢在案上。
铁管落地,声音沉闷。
“皇城司的暗花响箭。七日后,查出真账,折断它。附近两条街的缇骑会立刻封锁侯府。”
沈宁拿起那枚响箭,铁管入手冰凉,上头刻着云纹。
“若我没折断呢?”
“那第七日夜里,我会亲自来取你的命。到时我不会翻窗。”
谢玄澈转过身,走向窗边。
“我走正门,带着抄家文书。”
话音刚落,他身形已经掠出窗外。窗纸晃动了几下,夜风卷进来,把案上的几张残纸吹落到地上。
沈宁坐在案前,听着外头的动静彻底消失,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她拿起那枚响箭,在手里转了两圈,揣进袖袋。又把焦边册子和写有“停用”的药方重新锁回木匣。
这一关算过了。
皇城司这把刀,暂时成了她手里的盾。七天时间,足够她把内院的钉子拔干净,顺便给宗族那些老骨头准备一口大锅。
她站起身,摸了摸颈侧。
血已经干了。
这副身子还是太弱,今夜熬到现在,后背全是冷汗,腿肚子也在打颤。
她吹灭小灯,退回外头走廊,重新锁上紫铜锁,把白纸封条按照原样贴好。
夜已经深透。
正房院子里,签了死契的阿顺和小厮还在廊下值夜。见沈宁回来,两人赶紧站直。
沈宁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出声,径直回了里屋。
裴砚在里屋小榻上睡得正沉,怀里还死死抱着那枚沾了泥的压岁银角子。
沈宁没去洗漱,和衣倒在拔步床上,闭上眼。
脑子里的账目一条条过。现银四百二十两,宗族欠款十二万多。赵嬷嬷被关在柴房,明早必须连轴转。
她很快睡了过去。
这一觉极短,短得像刚合上眼,窗外的天就亮了。
沈宁是被一阵尖锐的女声吵醒的。
声音从西边偏院传来,穿透了重重夹道,硬生生砸进正房的院子里。
“放开我!我要见大奶奶!我要见大奶奶!”
沈宁睁开眼,盯着床顶的承尘,脑子里那根筋突突地跳。她翻身坐起,外间守夜的丫头小梨已经急匆匆跑了进来,脸色煞白。
“大奶奶......不好了。”
沈宁拿过外衣披上,语气很平。
“天塌了?”
“没、没塌。”小梨结结巴巴。
“没塌就站直了说。”
小梨咽了口唾沫,指着外头。
“偏院的柳姨娘闹起来了。她说......她说......”
沈宁穿好鞋,站起身。
“她说什么?”
“她说她怀了侯爷的骨肉!已经两个月了!”
沈宁整理袖口的动作停住。
她转过头,看着小梨。
“两个月?”
“是。柳姨娘说,侯爷病重前,曾在她屋里歇过一回。如今她身子有了动静,说她是侯府唯一的指望,让您......让您把库房对牌交给她保管,还要开中门请太医来安胎!”
沈宁扯了一下嘴角,没笑出声。
裴铮病重前?
她脑子里闪过那张写着“停用”的药方,还有暗格里那包混着红麝末的旧香灰。
一个吃着毒药、熏着绝育香的男人,能在两个月前让一个妾室怀上孩子?这事要是成了,裴铮不该进祖坟,该直接供在送子观音旁边。
沈宁理平衣襟,迈步往外走。
“走。”
“去哪儿?”小梨跟在后头。
“去看看这侯府唯一的指望。”
沈宁跨出门槛,早晨的冷风扑在脸上。
“顺便去厨房端盆水,越凉越好。孕妇火气大,我得帮她去去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