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织带着拓真穿过石板路,在冒险者公会那扇有些褪色的木门前停下。
门被推开时,一股混杂着木桶、皮革和旧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公会大厅不算大,木制柜台横在正中央,墙上钉满委托单,几张长桌边坐着三三两两的冒险者,有人正在打磨短剑,有人趴在桌上打盹。
柜台后的中年男人抬起头,看见银织后露出熟稔的笑容:“银之魔女大人。听说您带了新人回来?”
他的目光移向拓真。
拓真刚在菜地里摔过一跤,校服的泥还没干透,裤腿边缘沾着半片菜叶。他努力挺直腰板,但银织抢先一步开口:“这位是女神派遣的协助者,需要办理勇者协助者登记。”
“勇者协助者?”中年男人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微妙,他翻了翻桌上的登记册,“那得先做基础能力测试。这是规矩,银之魔女大人应该明白。”
银织点头。
拓真还没来得及问基础能力测试是什么,就被领到了柜台侧面的一扇门后。房间不大,墙角放着铁制假人、草靶,还有几个刻着魔力检测符文的石板。
教官是个断了一只角的老矮人,他上下打量拓真,那眼神就像在看一把生锈的砍柴刀。
“站到那块石板上。”
拓真站上去。石板亮起暗淡的光,数字在边缘跳了两下,停在一个让老矮人沉默的数字上。
“力量……普通骑士下位水平,接近普通少年。”老矮人挠了挠胡子,“你确定这家伙不是食堂帮工?”
“我确定。”银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老矮人又指了指魔力检测阵。拓真把手放上去,等了五秒,阵法边缘的光纹纹丝不动,像死了一样安静。
“魔力检测……几乎空白。”老矮人抬头看拓真,“你真是女神选的人?”
“她说是。”
“她?”
“创世主神。白头发的,笑起来很欠揍那位。”
老矮人没接话。他把一柄训练木剑递给拓真:“砍那个稻草人。用你常用的姿势。”
拓真接过剑,回忆了一下游戏里的动作,然后挥了出去。
剑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光滑的弧线,精准地擦过稻草人的边缘,什么也没砍到。
他站稳,调整角度,又劈了一次。这次碰到了稻草人的肩膀,然后反弹回来,差点打到自己额头。
“你用剑的习惯完全是看英雄剧学的。”老矮人宣布,“而且只看过前两集。”
“第三集也看过。”拓真争辩。
“那你怎么没学会他收剑的动作?”
“那是特效。”
老矮人摇了摇头,转向银织:“基础战斗能力不合格。魔力几乎没有。剑术姿势需要从站姿开始重修。”他顿了顿,“这种人要是去讨伐魔王,那我这把年纪也算是见证过奇迹了。”
拓真站在原地,握木剑的手没有松开。他刚才其实已经用鉴定扫过了那把剑。
——练习用木剑。磨损严重。握柄有裂缝。
他放下剑,清了清嗓子。
“那个,我能不能展示一下别的?”
“什么别的?”
拓真走到柜台前。他的目光落在柜台边缘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纹上。
“低级鉴定。”
他低声道。视野上方浮现出一行文字。
——柜台。桦木制。局部暗伤。存放不当。
他伸手敲了敲那道细纹的位置,声音比其他地方闷一些:“这儿的木材受过潮,里面应该已经有点朽了。”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低头检查,用手指按了按那道纹,然后抬头看拓真。
“你还会建筑检测?”
“不,只是看得见。”拓真指向他的手臂,“您的左肩有旧伤,至少三年了。平时不影响活动,但如果长时间提重物,半夜会疼醒。”
中年男人张了张嘴。
拓真又指向门外的委托板:“第三行左数第二张,采集药材的委托。描述写的是‘边境森林边缘’,但纸张边缘有被水渍浸过的痕迹,墨迹分布均匀,说明是在下雨天伪造的。这种天谁会跑进湿地森林里采药?而且那地方的药材价格最近涨了,明显是有人想骗没经验的队伍去当探路的。”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老矮人放下登记册,看向中年男人。“这小子刚才说的,是真的?”
中年男人摸了摸自己的左肩。“……确实。三年前在矿洞里被砸了一下,没当回事,后来经常疼。”他盯着拓真,“但你怎么看出木材有暗伤的?那地方连针线都插不进去。”
拓真没回答,只是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后朝银织笑了笑。
老矮人沉默了片刻,拿起笔在登记册上写了几个字。“能力登记:特殊系。鉴定类。效果待定。”
他把册子推到拓真面前。
拓真看了一眼银织,银织正倚在门框边,双手抱胸,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决定趁热打铁。
低级鉴定又一次启动,这一次目标明确。
——凉宫银织。人类女性。魔剑士。睡眠不足。压力过大。疑似把责任感当饭吃。
“银织小姐。”拓真用他那不太大的声音说,“您最近吃过饭吗?还是说,您的早餐就是一杯水和三份责任?”
银织的表情僵住了。
她站直身体,手按在剑柄上,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您看起来像饿了好几天。虽然您很强大,但饥饿状态的魔剑士,战斗力大约打八折。”
“我没有饿。”
“您昨天吃了几顿饭?”
银织沉默。
“一顿?”拓真猜测,“还是半顿?”
“闭嘴。”
“您可以在成为银之魔女的同时保留吃饭的功能,两者并不矛盾。”
“我叫你闭嘴。”
银织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但最终没有拔出来。她深吸一口气,对中年男人说:“登记完成。麻烦把勇者协助者徽章给我们。”
中年男人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铁质徽章,上面刻着勇者契约的简印。他递过去时忍不住笑了一声:“这新人有意思。”
银织接过徽章,直接丢给拓真。
“拿着。别弄丢。”
拓真接住徽章,翻过来看了看。铁质,朴素,边缘有点毛糙,但刻印清晰。
“带着这个,我可以在城里白吃白住吗?”
“不能。”
“可以打八折吗?”
“也不能。”
“那它有什么用?”
“证明你不是流浪汉。”
拓真沉默了两秒,把徽章塞进口袋。
他正准备跟银织出门,中年男人却喊住他们。
“等一下,银之魔女大人。”他的语气比刚才沉重了一些,“最近城外围出了点事,正好跟你们说一声。”
银织停住脚步。
“北边几处林地里频繁出现行为异常的魔物。不是弱得反常,就是藏得很深。前两天有经验丰富的队伍接了一个采集任务,到今天还没回来。按他们的本事,不该出这种岔子。”
“失踪队伍?”拓真的兴趣立刻被勾起来。
“对。领队是个中阶猎人,参加过讨伐,不算新人。他们最后一次传回消息,是说发现了一处药材密集的林地。”
银织皱眉:“公会没有派人去找?”
“派了。第一批搜索队什么都没找到,连他们搭营的痕迹都模糊了。有人说可能是魔物迁徙,但我在这里干了快二十年,从没见过魔物能把一趟采药拖成失踪事件。”
拓真也皱眉。“那些魔物的行为异常——具体是什么?”
“说不清。有人报告见过没见过的植物在夜晚发光,也有人听见林子里有人在喊,但追过去发现没人。还不太统一。”
拓真和银织对视一眼。
银织说:“任务呢?”
“还在委托板上挂着。报酬不高,没人敢接。”中年男人看向拓真,“你们现在是最合适的接手对象。银之魔女的实力,加上这位新人……特殊能力,说不定能找出问题。”
拓真立刻摇头。“不行。我才到这个世界一天,没装备、没技能、没休息好。现在让我去打异常魔物,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可以住旅馆。”银织说。
“住旅馆当然好,但命比较重要。”
“住宿费我自己出。”
“这不是钱的问题,是基本原则问题——人可以穷,但不能死。死过一次的人尤其有这个觉悟。”
银织没有继续跟他争。她只是平静地补了一句:“女神契约里写的勇者义务,包括主动调查威胁平民的异常事件。”
“那条我记得,措辞很模糊。”
“你签了。”
“那是被逼的!”
“违约的后果,你可以去问女神。”
拓真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看向中年男人,又看向银织那张毫无商量余地的脸。
“……能不能预支一点报酬垫底?我总得买双鞋。”
银织没回答,转身走向门口。
“那就这么定了。”中年男人在背后说,“药材委托,编号三七。位置在城郊那片绿脊森林外围。”
拓真站在门内,看着银织已经推开门的背影,沉默了几秒。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铁质徽章,又想起刚才鉴定给出的那句话。
——疑似把责任感当饭吃。
他叹了口气,迈步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