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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遗信

修得半梦念通达

暮辞跑路的速度,一向快得惊人。

裴宴之前脚刚走,她后脚就把储物袋塞得鼓鼓囊囊,往身上一挎,准备翻后窗溜之大吉。动作行云流水,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你上次跑路是去灵兽宗薅桃子,"幻在她脑海里幽幽地说,"上上次是打碎了问剑阁镇阁弟子的一柄中品灵剑,上上上次是——"

"行了行了,我记性好得很。"暮辞一手撑着窗框,一脚已经跨了出去,"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桃花债要命?"

"万一他真把聘礼留下呢?我师父打不过他,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多尴尬。"暮辞跨出窗,轻巧落地,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我出去避三个月,等风头过了再回来。到时候裴宴之找不到人,自然就死心了。"

幻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悠悠地说:"你有没有想过,你跑了,那三千灵石的灵桃债可能就落你师父头上了。"

暮辞的脚步顿住了。

清晨的院子安安静静,露水从老槐树的叶尖滴下来,砸在破铃铛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师父的屋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隔着门板听不太真切,但每一下都让暮辞的指尖微微蜷了蜷。

她站在原地,脚尖转了转方向,最终还是没跨出最后那一步。

"……幻,"她垂着眼说,"你觉得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是。"幻答得干脆。

"你就不能安慰我两句?"

"你跑路的时候想的是自己舒坦,留你师父一个人对着一堆烂摊子。自私。"幻的语气不咸不淡,"但你每次跑路都还会回来,而且回来的时候总会带好东西给你师父。所以也不算太自私。"

暮辞没说话,慢慢把跨出去的脚收了回来,转身走回堂屋门口。

她推开门时,师父正背对着她整理桌上那些瓶瓶罐罐——破旧的丹瓶、缺了角的阵盘、几株半枯的草药。他的动作很慢,脊背弯成一张旧弓的弧度,灰袍子空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还没走?"师父头也不回地问。

"……没走。"暮辞倚在门框上,"我想了想,还是先把灵桃债还清再说。师父你把灵兽宗的信给我,我去——"

"不用了。"师父打断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薄薄的纸笺递过来,"早上的事,那少宗主走之前留了这个。"

暮辞接过来一看,是一封正式拜帖。灵兽宗的烫金徽记压在纸角,上面写着"三月初七望月台设宴恭候",落款处裴宴之的名字写得端端正正,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桃花——像是随手添的,但画得挺好看。

最底下有一行小字:"灵桃之事就此揭过,暮辞姑娘若不来,裴某便亲自登门三回。"

暮辞嘴角抽了抽:"这是威胁吧?"

"是邀请。"师父终于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竟有一丝微妙的笑意,"人家少宗主挺有诚意。你去看看也无妨。"

"师父你胳膊肘往外拐?"

"我胳膊肘往外拐是为了保住这张老脸。"师父瞪她一眼,"你要是再跑,灵兽宗的人三天两头上门要债,我这条命还要不要了?"

暮辞瘪了瘪嘴,把拜帖塞进储物袋,转身往自己屋里走。但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余光瞥见师父的枕头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纸角,露出一小截。

那个纸色她认得——是很多年前写家书常用的那种宣纸,又薄又糙,边角容易起毛。师父屋里从来没什么旧物,唯独那张纸,她好像见过,又好像没见过。

"师父,"她随口一问,"你枕头底下压着什么?"

师父的动作倏地僵了一瞬。虽然只有一眨眼的工夫,但暮辞看得清清楚楚——他那只攥着药碗的手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

"没什么。"他说,"旧药方。"

暮辞"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身回了屋。

但她关上门之后没有上床睡觉,而是轻手轻脚地趴在门缝里往外看。等了一会儿,师父果然走到床边,把那张纸抽出来,对着窗外漏进来的晨光看了好一阵子。他看得很慢,拇指在纸面上反复摩挲,像在辨认什么早已模糊的字迹。

然后他把纸对折,塞进怀里,端着药碗出了门。

暮辞等到院门吱呀一声合上,确认师父走远了,才从窗子里翻出去,几步蹿到师父屋里。枕头掀开,什么都没有了,但她顺手翻了翻床头的旧木匣——那里面是师父平日放杂物的,暮辞以前从来没打开过。

木匣角落里,压着一角和刚才一样的泛黄纸片,像是被撕下来的边角。

上面写着六个字,墨迹已淡,但笔锋清隽有力——

"云梦泽,虞青澜。"

暮辞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虞青澜。

她从来没听师父提起过这个名字。云梦泽她知道——那是西南一片大泽,据说藏着上古遗迹,但也盘踞着各种高阶妖兽,寻常修士根本不敢靠近。

"……虞青澜,"她轻轻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嚼碎了咽进肚子里,"是谁?"

幻没有回答。她的弓安安静静地悬浮在丹田里,那张星光小脸难得没有插科打诨,只是轻轻蹭了蹭她的神识,像是一声无声的叹息。

暮辞把纸片原样放回木匣里,合上盖子,退出了师父的房间。

她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着那个从来不响的破铃铛。铃铛在风里轻轻晃,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和露水砸下来的声音一模一样。

"幻,"她忽然说,"我是不是该去趟云梦泽?"

幻沉默了三秒,然后声音里带上了一贯的、轻快的笑意:"去呗。反正裴宴之的宴会是三月初七,还有快三个月呢。你跑路顺路去查点东西,回来正好赴宴。"

"你还真会给我安排行程。"

"我是你的本命弓嘛,规划路线也是本分。"

暮辞笑了一下,低头系紧了储物袋的带子,转身朝院门外走去。这一次她没有翻窗,没有蹑手蹑脚,而是大大方方地推开篱笆门,迈步走进了晨光里。

"师父不在家,留个条子就行。"她自言自语,从怀里摸出一截炭笔,在门板上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

"出门历练,三月内回。勿念。——暮辞"

她想了想,又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

"云梦泽。虞青澜。等我回来问您。"

笔尖落下最后一划时,晨风正好穿过老槐树,把那个从来不响的破铃铛吹得晃了晃——叮,一声清脆的响,像是回答。

暮辞抬头看了一眼铃铛,弯了弯唇角,转身大步朝西南方向走去。

晨光铺了满地,她的影子被拉得细细长长,一路延伸到看不见尽头的山路上。腰带上的幻微微发着暖光,像个藏在衣褶里的小太阳。

"走啦。"她说。

"走啦。"幻答。

一人一弓踏着碎金般的日光,奔赴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答案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