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长安,花开到了极盛。
未央宫的庭院里,杏花落了满地,桃花却开得正好。一树一树的粉白嫣红,从宣室殿的廊前一直连绵到椒房殿的院墙外,风一吹便是一场花雨。宫人们每日扫花都要扫上好几回,扫完了回头一看,又落了一层。
朱云岚的肚子已经九个月了,大得惊人。她如今走路要扶着腰,慢慢挪步,像一只笨拙又可爱的大白鹅。刘彻早就不让她下榻了,每日只在东暖阁里待着,看看书、晒晒太阳,偶尔走到廊下坐一会儿,便是最大的活动范围。
“臣妾又不是琉璃做的。”朱云岚有一次小声嘟囔。
“你是。”刘彻面不改色地替她掖了掖身后的引枕,“比琉璃还金贵。”
弗陵每日放学回来第一件事便是跑到东暖阁,趴在朱云岚肚子上问“妹妹今天乖不乖”。怀安则喜欢坐在她身边,小手放在她肚子上,安安静静地等她肚皮里的小人儿动一下,然后便咯咯笑着喊“妹妹动了”。
这一日午后,朱云岚靠在榻上看书,弗陵和怀安在旁边玩九连环。弗陵已经会解了,正耐心地教怀安怎么把第一个环取下来。怀安小手笨拙地拨弄着,弄了半天没弄开,急得直哼哼。
“慢慢来,”弗陵握着他的手带他做了一遍,“你看,这样一转就出来了。”
怀安瞪大了眼睛看着被解开的环,又拿起另一个来试。朱云岚看着兄弟俩凑在一起的侧影,嘴角不自觉地翘着,低头继续翻自己的书。
忽然,她感觉到一阵异样。
那感觉和之前怀安时的阵痛不太一样——更深、更沉,从腰背处漫上来,带着一种酸胀的坠感。她放下书,手按在肚子上,安静地等了一会儿。很快,又一阵来了,比上一阵更紧。
她深吸一口气,偏头看向殿外。宫人正在廊下换新摆的盆花,刘彻还在宣室殿前殿见大臣。她没有喊人,只是慢慢撑着身子坐直了,将书合上放在一旁。
弗陵先发现了她的异样。他抬起头来,看着朱云岚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泛白的唇色,手中的九连环啪地落了地:“母妃?”
“弗陵,”朱云岚声音很稳,“去前殿找你父皇。就说母妃要生了。”
弗陵愣了一瞬,随即撒腿就往外跑,跑出去时差点被门槛绊倒。怀安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看到哥哥跑了,又看到母妃皱着眉,扁了扁嘴就要哭。
“怀安不哭。”朱云岚伸手将他揽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身边,“母妃没事。妹妹要出来了。”
怀安靠在她身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安安静静地不哭了。他仰着头看着朱云岚的侧脸,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满是不安和信任交织的神色。
刘彻来得极快。他几乎是一路疾走进来的,身后跟着一群宫人和稳婆。弗陵跟在他后面跑得气喘吁吁,小脸涨得通红。
“什么时候开始疼的?”刘彻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方才。还不算太密。”朱云岚对他笑了一下,“夫君别慌。”
“朕没慌。”刘彻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止一个调,可握着她手的力道却暴露了什么。他转头吩咐稳婆:“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
“回陛下,一应俱全。”
东暖阁很快被清了出来。弗陵和怀安被乳母带到了西偏殿,刘清鸢闻讯赶了过来,在门外守着。卫子夫得了消息也来了,进了殿内陪着。刘据和刘病已在前殿等候,弗陵跟在刘据身边,紧张地攥着他的袖子。
产榻上,朱云岚躺着,阵痛一阵接一阵地袭来。这一次比怀安那次快得多,也顺得多,稳婆检查了之后说“宫口开得快,夫人再使把力,孩子很快就出来”。
刘彻守在榻边,一手握着她的手,一手替她擦汗。他一句话都不多说,只是安安静静地在那里,掌心滚烫,目光沉稳。朱云岚疼得厉害时便攥紧他的手,他也让她攥着,指节被攥得发白也不吭一声。
“夫君,”她喘着气,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臣妾给你生个女儿。”
刘彻低头看着她,声音哑了哑:“什么都好。你平安就好。”
半个时辰后,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了东暖阁的宁静。稳婆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小婴儿出来,满脸喜气:“恭喜陛下!恭喜夫人!是个小公主!”
朱云岚偏过头去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浑身的力气像被抽走了,可嘴角却弯了起来。她虚弱地笑了一下:“真的是女儿。”
刘彻伸手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他低头看着怀中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比怀安出生时还小些,可眉眼之间分明有着朱云岚的影子。她睁着眼,那双眼睛黑亮亮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葡萄,安静地看着他。
“你像你母妃。”他低声说了一句。
小公主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又闭上眼睡了。
弗陵和怀安被放了进来。弗陵冲到榻边,踮着脚去看襁褓里的小人儿,看了好一会儿:“妹妹好小。”
“比你还小呢。”朱云岚虚弱地笑着说。
怀安趴在榻沿上,伸着胖乎乎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小公主的脸颊,然后迅速缩回来,好像被烫到了一样,然后咯咯笑了:“妹妹,软的。”
弗陵认真地宣布:“我是大哥,怀安是二哥,你是妹妹。以后我教你念书,怀安带你玩。”
怀安跟着点头:“我带你玩。”
刘彻抱着小公主坐在榻边,朱云岚靠在他肩头,弗陵和怀安挤在榻沿上,五个人围着一盏灯,把四月的春夜挤得暖融融的。窗外桃花还在落,花瓣顺着夜风飘进窗缝,落在榻边。
“给女儿起个名字吧。”朱云岚说。
刘彻低头看了看怀中熟睡的小女儿,又看了看身旁的朱云岚,沉吟片刻:“她生在四月,正是芳菲最盛的时候。”
“那就叫芳菲?”朱云岚想了想,“刘芳菲。”
“刘芳菲。”刘彻念了一遍,低头对怀中的小女儿轻声说,“你叫芳菲。父皇和母妃等你出来,等了很久。”
小芳菲在襁褓里动了动,小嘴嘬了两下,又安稳地睡了。
消息传到西偏殿时,刘清鸢站在窗前望着东暖阁的方向,轻轻笑了。她提笔在竹简上写了一行字:“四月十八,芳菲降世。”
椒房殿里,卫子夫正在缝小衣裳。她缝完了最后一针,将衣裳叠好放在一旁,对身旁的刘据说:“给芳菲的。明日送去。”
刘据应了一声,又看了看窗外满院的桃花,忽然说:“母后,咱们家现在有几个孩子了?”
卫子夫算了算:“弗陵、怀安、芳菲。三个了。”
“还会不会有第四个?”
卫子夫笑着看了他一眼:“那得看陛下和云岚的意思。”
窗外的桃花落了一地,春夜的月色清清亮亮地铺在庭院中。东暖阁里灯火融融,一家五口挤在榻上,最小的那个刚来到人世,最大的那个已经六十八岁。春回大地,万物生长,而日子,正沿着它自己的轨迹,安安稳稳地向前走着。1
这剧情好让人摸不着头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