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彻书坊后院的小屋里,灯火亮到了三更。
朱云岚与刘清鸢相对坐在案前,一个刻字,一个研墨。弗陵已经被乳母抱去睡了,屋里安静得只有刻刀划过竹面的沙沙声和炭盆里偶尔爆出的细小噼啪。
刘清鸢落完最后一笔,将那卷青竹简翻到开头,轻声念了出来:“余乃太子刘据之曾孙女,汉宣帝刘病已之女。余容貌肖似曾祖父刘据,曾祖父之容又肖其母卫皇后,故余眉眼之间亦有曾祖母卫皇后之影。然余之气度眼神,颇有高祖父孝武皇帝刘彻之风骨。”
她念完后搁下竹简:“我写完了。”
朱云岚接过那卷青竹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气度眼神颇有高祖父孝武皇帝之风骨”时,她抬眼看了看刘清鸢那双在灯下明亮锐利的眼睛,点了点头:“写实。”
刘清鸢拿过她那卷黄竹简,翻开第一列便念了出来:“余本朱氏女,大明崇祯朝朱由检与周皇后之女,年十五。余生于帝王之家,长于宫阙之中,自幼读史,知两千年前有大汉孝武皇帝刘彻,雄才大略,威震四海。及笄之年那一日,天象忽变,金光裂空,余自大明宫阙之上凌空而起,穿云破雾,坠入两千年前之大汉甘泉宫——”
刘清鸢念到这里顿住了,抬头看了朱云岚一眼:“你直接从大明皇宫掉下来的?”
“是。”朱云岚点了点头,“我在大明朝活了十五年,忽然天象异变,整个人就被卷到了这里。落下来的时候正好是他接住了我。”
刘清鸢低头继续念:“——落于一人环抱之中。那人鬓已霜白,然双臂沉稳如铁,目光深邃如渊。余抬眸视之,方知此人乃孝武皇帝刘彻。彼时暮春,甘泉宫暖风拂面,余自两千年后坠入天子怀中,就此定了此生。余容貌明艳如牡丹初绽,皎若云间之月,沉鱼落雁,世人见之皆以为天仙下凡。然余知此身此命,皆为陛下而来。”
刘清鸢放下竹简,沉默了一会儿:“你写自己从天而降的场面写了整整三行。”
“那是名场面。”朱云岚面不改色,“我一辈子就落那么一次,当然要写清楚。我在大明当了十五年公主,一眨眼就掉进他怀里了,换谁都得记一辈子。”
“那这句呢——‘余容貌明艳如牡丹初绽,皎若云间之月,沉鱼落雁’?”
“写实。”朱云岚拿起茶盏喝了一口,理直气壮,“我十五岁那日落下来的时候,满宫的人都看呆了。你那时候也在场,你应该记得。”
刘清鸢想起那个午后——金光裂开,红衣少女从天而降,墨发飞扬,肌肤映着日光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眉眼秾丽得不像凡人,落进刘彻怀里那一刻,整个甘泉宫的空气都凝了一瞬。那时她也刚从天而降落在旁边,亲眼目睹了那一幕。
她诚实地闭了嘴。
两卷书终于完稿。朱云岚将油布裹好的竹简交给前院的周掌柜:“加急抄录,今日便上架。再派快马送一份到甘泉宫附近的希望书坊。”
周掌柜抱着两卷书,眼睛亮得放光:“东家放心!半日之内,长安城人手一卷!”
果然,不过两三个时辰,岚彻书坊的门槛便被挤得咯吱作响。伙计们手忙脚乱地抄录、上架、收钱,第一批五十卷在一个时辰内售罄。
最先翻开《清鸢》的是西市茶楼里一个姓王的老儒生。他读到“余乃太子刘据之曾孙女”时手一抖,差点把书掉进茶碗里。旁边的人凑过来一看,立刻炸了锅。
“太子还有后人在世?!”
“那姑娘是刘病已的女儿!就是那个襁褓中全家被诛、流落民间的皇曾孙!”
老儒生接着往下念:“余容貌肖似曾祖父刘据,曾祖父之容又肖其母卫皇后——”他抬起头,“那她长得像太子和卫皇后?”
“后面还有呢!”旁边的人一把抢过竹简,“‘然余之气度眼神,颇有高祖父孝武皇帝之风骨’——她的眼神像当今天子!”
整个茶楼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一个胡子花白的老者拍着桌子:“那个戴面纱的姑娘!我在甘泉宫外远远见过一次!风吹了一下她的面纱,我正好看到她的眼睛——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我一个老头子看了都心里发紧!当时还纳闷一个姑娘家怎么有那样的眼神,如今才知是血脉里的东西!太子和卫皇后的容貌、天子的眼神,全让她一人占了!”
与此同时,另一桌的人已经抢到了《云岚》。念到“大明崇祯朝朱由检与周皇后之女”时,有人惊道:“这希望夫人竟是崇祯朝的公主!”
又念到“余自大明宫阙之上凌空而起,穿云破雾,坠入两千年前之大汉甘泉宫”时,满堂倒吸冷气:“她从两千年后的大明直接掉到大汉来的?”
“怪不得她什么都知道!她对大汉朝的事了如指掌,原来是在大明朝读的史书!”
而那句“余自两千年后坠入天子怀中”被人反复念了三遍。有书生拍案:“所以希望夫人是从两千年后的大明穿越而来、被陛下亲手接住的!”
“怪不得陛下宠她宠成那样!换谁接住一个从天而降的天仙能不动心?”
有人翻到后面,念出了那句“余容貌明艳如牡丹初绽,皎若云间之月,沉鱼落雁,世人见之皆以为天仙下凡”。茶楼里静了一瞬,随即有人感叹:“我在甘泉宫远远见过希望夫人一面——那容貌,说是牡丹初绽都委屈了她,分明是天上的仙娥落了凡尘。她写自己‘沉鱼落雁’,旁人看来只觉得写实,不觉得自夸。”
最后那句“余知此身此命,皆为陛下而来”更是让满堂人都露出了笑意。有老妇人摇头笑道:“这姑娘倒是坦荡!从两千年后的大明掉下来、落进陛下怀里那一刻,就定了此生——这样的情话,也就她敢写在书里满城卖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过半日,长安城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宫门内外,处处都在议论那两卷新书。有人赞刘氏血脉不绝,有人叹穿越奇事闻所未闻,更多的人则是反复咀嚼那句“容貌肖似太子与卫皇后,眼神颇有孝武皇帝之风”,想象着那位面纱少女的眉眼是何等模样。
甘泉宫的希望书坊接到快马送来的书卷时,天色已经擦黑。伙计们点起油灯连夜抄录,第二日天没亮,甘泉宫留守的宫人便排着队来买书了。一位曾在甘泉宫当值的老宫女翻着《云岚》,看到那句“自大明宫阙之上凌空而起,坠入甘泉宫,落于孝武皇帝之环抱”时,忍不住对身旁的人说:“那天我就在场!天上裂开一道金光,一个红衣姑娘就那样落下来了!陛下接住她的时候,手都在抖——他打了一辈子仗,接一个姑娘竟然手抖了!我当时还不明白,如今看了书才知道,那是‘就此定了此生’的手抖!”
远在长安的未央宫中,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各宫各殿。
椒房殿中,梅花开得正盛。卫子夫坐在窗前,手中握着那卷《清鸢》,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五遍。她尤其爱看那句“余容貌肖似曾祖父刘据,曾祖父之容又肖其母卫皇后”,每次看到便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脸,又抬头看向对面坐着的刘据。
“她像我,也像你。”卫子夫说。
刘据笑了笑:“儿臣看过了。她那张脸摘下纱来,恍然就是母后年轻时的模样。”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她那双眼睛,像父皇。”
卫子夫轻轻点头:“一个姑娘家,长得像咱们母子俩,眼神却有陛下的气势。也不枉她姓刘。”
宣室殿中,刘彻也看到了那两卷书。他先看《清鸢》,看到“气度眼神颇有高祖父孝武皇帝之风骨”时,眉头微微一挑,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将竹简放下,又拿起那卷《云岚》。看到“大明崇祯朝朱由检与周皇后之女”时,他轻轻“嗯”了一声——原来她是崇祯朝的公主。看到“自大明宫阙之上凌空而起,穿云破雾,坠入甘泉宫”时,他眼底有微光涌动。
而那句“余自两千年后坠入天子怀中”他反复看了两遍,目光在“天子”二字上停了一瞬,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看到“余容貌明艳如牡丹初绽,皎若云间之月,沉鱼落雁”时,他轻轻摇了摇头——可她那张脸,确实当得起这十二个字。最后那句“余知此身此命,皆为陛下而来”落在他眼里时,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茶凉了都没察觉,然后将竹简合上,放在案头最贴身的位置。
“皆为朕而来……”他低声重复了一句,“那朕便好好接住你。”
当日下午,椒房殿前,一个身影在冬日的阳光下缓缓走近。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墨绿深衣,身形清瘦,面容被风霜磨砺得有些粗糙,可那双眼睛在阳光下一照,却亮得惊人。他在椒房殿前十步处停下,仰头望着檐下站着的两位亲人——他的祖母卫子夫,他的祖父刘据。
他忽然跪了下来。
“不肖曾孙刘病已,”他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哑得不成样子,“拜见曾祖母,拜见祖父。”
卫子夫从殿檐下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她弯下腰,双手捧住他的脸,仔仔细细地看了很久。那张脸有刘据的影子,也有她卫家的轮廓,可那双眼睛里多了许多她不曾见过的东西——那是十几年流落民间的风霜,是一个人长大却没有一个亲人在身边的孤独。她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瘦了。回来就好。”
刘病已伏在地上,额头贴着青砖,肩膀剧烈地颤着。卫子夫伸手拉他起来,刘据也走过来,一家三口站在梅花树下,谁也不说话,就那样互相看着。风吹过来,梅花花瓣落了三个人一身。
椒房殿内,刘清鸢从屏风后面慢慢走出来。
她每走一步都很慢,像是在用尽全力压住那些快要涌出来的情绪。午后的阳光从殿门照进来,落在她那张肖似卫子夫与刘据的面容上——五官温润柔和,带着卫氏一脉特有的清丽底色,可那双眼睛在阳光中一照,却亮得惊人,锋芒内敛,气度沉凝,像极了宣室殿里那位六十五岁的帝王。
她走到刘病已面前停下来,仰头看着他。刘病已低头看着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儿,看到了那张肖似自己祖母与父亲的脸,又看到那双肖似自己高祖父的眼睛。他不必问也知道她是谁——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像一道暖流从心底漫上来,漫过喉头,漫过眼眶。
“你是清鸢?”他问。
刘清鸢点了点头,眼泪终于落下来,顺着那张明艳的面容滚落:“爹……”
刘病已将她揽进怀里,抱得很紧。这个从未见过面的女儿,身上流着他的血,长得像他的曾祖母和祖父,可那双眼睛里却有高祖父的影子。他忽然觉得,这十几年缺失的一切,正在这个拥抱里被一点一点填满。
宣室殿东暖阁中,朱云岚抱着弗陵站在窗前,远远望着椒房殿方向。午后的阳光落在她那张明艳如牡丹初绽的面容上,睫毛在脸颊投下一小片细碎的阴影。她的轮廓在光影中格外清晰,那种不似凡人的秾丽美艳,让偶尔路过窗前的宫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即便日日相见,也时常会恍惚,世上怎么真有这般天仙下凡的容貌。
弗陵搂着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地问:“母妃,那边怎么那么多人呀?”
“你姐姐见到她爹爹了。”朱云岚亲了亲他的额头,“咱们不去打扰他们,让他们一家好好说说话。”
弗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将小脸埋进她肩窝里。朱云岚低头看着怀里这个三岁的孩子,又抬头望向椒房殿的方向——那里,刘病已正抱着刘清鸢,卫子夫站在一旁抹泪,刘据负手望着梅树,眼角也泛着光。
她忽然笑了。那笑意从唇角漫到眼底,明艳如三月枝头初绽的牡丹,皎若云间之月,便是沉鱼落雁四字也描不尽那瞬间的风华。
身后传来脚步声,刘彻从她身后将她连人带孩子一起圈进臂弯里。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张被阳光镀了一层淡金的侧脸上停了一瞬,忽然轻声说:“你写自己从大明凌空而起、坠入朕怀里,写了三行。”
“夫君嫌臣妾写得多?”
“嫌少。”刘彻将下巴搁在她肩头,声音里带着笑,“往后多写几本,把那天的事翻来覆去写,朕看不腻。”
窗外,长安城的冬日渐暖,梅花开满了枝头。岚彻书坊的门前依旧排着长队,希望书坊的快马还在官道上奔波,而椒房殿里那一家人,终于围坐在了一张案前。
卫子夫端出那碟做了又凉、凉了又热了三回的梅花糕,推到刘病已面前:“吃吧。以后天天都有。”
刘病已拿起一块梅花糕咬了一口,低下头,眼泪落在糕上。他没有擦,就这么一口一口吃着,嚼得很慢很慢。
刘清鸢坐在他身旁,看着他吃,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弯着。她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爹,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