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湛南郊外,一条沿着海岸线修建的公路上。
一辆半旧的牧马人敞篷吉普迎着海风疾驰。潘金莲坐在副驾驶,脚踩在仪表盘上。
她穿了一件宽大的白色亚麻衬衫,头发随意地用一根铅笔盘在脑后,脸上没有一点妆容。
海风吹得她的衬衫猎猎作响。
武松单手打着方向盘。他换了一件灰色的T恤。右肩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暗红色伤疤,左腿虽然还有些微跛,但已经不需要拐杖了。
吉普车拐进一条土路,停在一栋白墙红瓦的平房前。
院子很大,种了一棵高大的凤凰木。红色的花瓣落了一地。
车刚停稳,一条黄白相间的中华田园犬从院门缝里钻出来,拼命摇着尾巴,围着车轮打转。
武松推开车门,弯腰揉了揉狗的脑袋。狗兴奋地跳起来,舔他的手背。
潘金莲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拎着一个装满海鲜的塑料袋。
“你再喂它吃肉干,它就要胖得走不动道了。”她用脚尖轻轻拨开挡路的狗。
武松直起身,接过她手里的塑料袋。
“下午找个木匠,把院子里的葡萄架搭起来。”武松往院子里走。
潘金莲跟在他身后。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海岸线。阳光刺眼,海水蓝得像一块巨大的玻璃。没有阴雨,没有泥沼,没有那些在深夜里闪烁的股票数据和带着硝烟味的账本。
“武松。”她喊了一声。
武松停在台阶上,回过头看她。
“今晚吃清蒸石斑。”潘金莲走过去,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
“好。”
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关上了。院子里的凤凰木在海风中沙沙作响。
水槽里的石斑鱼还在疯狂扑腾。
尾鳍重重拍在不锈钢盆底,溅起的水花直扑潘金莲的面门。
冰凉的腥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进白色亚麻衬衫的领口,晕开一小片半透明的水渍。
她手里举着一把黑把的刮鳞刀,紧盯着那条滑溜溜的鱼,眉头拧出了一个川字。
过去十年,她在这张谈判桌上签过几十亿的股权穿透协议,在做空机构的围剿下面不改色。
但现在,她连一条两斤重的活鱼都按不住。
“啪!”
鱼又是一个猛甩,粗糙的鳞片刮过她的手背,留下一道红印。
潘金莲扔了刀,往后退了两步。胸口微微起伏。
院子里传来沉闷的敲击声。
她走到窗前,推开纱窗。
午后的阳光白得刺眼。
武松光着膀子,正蹲在地上给几根粗壮的防腐木打孔。灰色的T恤被扔在一旁的破藤椅上。
汗水顺着他宽阔的脊背往下淌,渗入那条贯穿右肩的暗红色伤疤里。随着他手臂肌肉的收缩发力,那条伤疤像一条蛰伏的蜈蚣,狰狞而充满生机。
那条大黄狗趴在凤凰木的树荫底下,吐着舌头,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上的落花。
潘金莲转身拉开冰箱,拿了两罐带着冰霜的科罗娜。用手背蹭了蹭脸上的水渍,推开纱门走出去。
“歇会。”
她走到武松身后,把冰凉的易拉罐直接贴在他滚烫的后背上。
“嘶。”武松倒抽了一口凉气,手里的电钻停了。
他站起身,转过头。阳光太烈,他微微眯起眼睛。接过啤酒,单手抠开拉环,仰起头灌了半罐。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潘金莲靠在没搭完的葡萄架柱子上,喝了一口啤酒。“那条鱼欺生。我搞不定。”
武松看了一眼她手背上的红痕。没说话,把剩下的半罐啤酒塞进她手里。
他大步走进厨房。
十秒钟后,水槽里传来“砰”的一声闷响。那是刀背砸在鱼头上的声音。紧接着是利落的刮鳞和开膛声。
潘金莲站在院子里,听着厨房里的动静,嘴角无意识地勾了一下。
突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打破了海岸线的宁静。
一辆掉漆的长城皮卡停在院门外的土路上。车门推开,下来三个男人。
为首的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根粗大的金链子,脚下踩着人字拖。嘴里嚼着槟榔,腮帮子高高鼓起。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这栋刚翻新的白墙红瓦平房,目光最后死死钉在潘金莲身上。
那件宽大的男士亚麻衬衫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上,隐约透出里面的身体曲线。光着脚,头发随意盘着。
透着一股在这个偏僻渔村绝对见不到的冷艳。
花衬衫走过去,一脚踹开虚掩的木栅栏门。
大黄狗猛地站起来,冲着他狂吠。
“去你妈的。”花衬衫飞起一脚,正中大黄狗的肚子。狗惨叫一声,夹着尾巴躲到了藤椅后面。
潘金莲嘴角的笑意消失。
她把手里的易拉罐放在木架上。眼神冷了下来。
“懂不懂规矩?”花衬衫走到潘金莲面前三米处,吐出一口红色的槟榔渣,正好落在刚铺好的青石板上,
“外地人来白沙湾买地盖房,不拜码头?”
潘金莲看着地上的那摊红水。
“拜谁的码头?”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这条街的沙石、水泥、木材,全是我昆哥的生意。”花衬衫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你们这院子翻新,用了外面的料,坏了规矩。补交二十万的进场费,这事算完。”
潘金莲笑了。
在南郊,陈经济为了抢她手里几十亿的地皮,动用了离岸资本和雇佣兵。
现在,一个连牙都没刷干净的地痞,跑来找她要二十万。
“二十万。”潘金莲走下台阶,直视着他的眼睛,“如果我不给呢?”
花衬衫被她看得心里莫名一突。但看她只是个孤身女流,立刻又横了起来。
“不给?今晚这院子就能让你烧成灰。你信不……”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抓潘金莲的肩膀。
手刚伸到一半。
一只带着浓烈鱼腥味的大手,像铁钳一样从侧面伸过来,死死扣住了花衬衫的手腕。
武松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潘金莲身边。手里还提着那把沾着鱼血的菜刀。
花衬衫用力抽了一下手,纹丝不动。骨头被捏得嘎吱作响,疼得他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松……松手!”
后面两个小弟见状,立刻从皮卡车厢里抽出两根生锈的螺纹钢筋,冲了进来。
武松连头都没回。
他左手猛地往下一折。1
写得很有生活感,看着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