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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行路逢杀,危城初逢

揽月明

长安夜色沉如墨,更漏沉沉,城门深锁。

沈望舒一身利落深色骑射劲装,长发尽数束起,行囊极简,只携一柄短刃、一张长弓。一人一马,踏着夜半凉月,悄无声息离开镇国将军府,向西绝尘而去。

她是将门嫡女,弓马自幼娴熟,策马夜行、穿山越岭本就是年少常态。此番离京,不为别的,只为逃开家中那桩既定的书香婚事。

她厌腻京中深宅拘束,不愿一生囿于庭院琐碎、笔墨庸常,只想远赴西陲临渊城,投奔二哥沈策,寻一处天高路远的自在天地。

她心思纯粹,只当自己是逃一桩普通包办婚约。

全然不知,这场看似任性的少女出逃,早已落入朝局最深的暗流之中。

当今幼帝孱弱,朝政大半把持在宁王萧凛手中。

宁王萧凛,皇室尊亲,辈分极尊,隐忍多年,私蓄死士、暗结朝臣,野心滔天,一心谋权篡位,欲颠覆大靖江山。

他夺权之路,最忌惮两股力量——

京畿沈家十万禁军,稳住皇城根基;

西陲靖远侯萧珩十万边军,镇死国门疆域。

他毕生筹谋,只为拆分兵权、架空幼帝。绝不容许沈、萧两家联姻,一旦内外兵权合一,他终生无篡位之机。

那日密旨截杀,婚书焚毁,他本已斩断两家牵绊。

可沈家嫡女深夜私自离京的消息,还是落入了他布在京中的眼线。

宁王心性阴鸷多疑,宁可错杀,绝不留患。

他不需一个沈家女坏了全盘棋局,当即下令沿路死士截杀,灭口断路,彻底抹去这桩残存的、未曾现世的姻缘可能。

西行百里,荒林蔽月,官道无人。

夜风骤然刺骨,林间骤起破空之声。

七八道黑衣死士骤然围杀而出,蒙面利刃,招招锁喉,手段狠戾决绝,是宁王手下惯用的暗杀路数。

沈望舒瞬间勒马稳身,心神骤紧。

她常年敛尽锋芒,看似温婉恬淡,骨子里却是实打实将门风骨。

翻身落鞍,长弓转瞬挽开,箭出如风,精准逼退最前两人;短刃出鞘,身形辗转,利落避开层层刀锋。骑射功底、家传武艺尽数施展,进退飒然,招式干脆。

可对方人多势众,皆是搏命死士,缠斗愈久,压力愈盛。

几番交锋,她臂侧不慎被刀锋划开一道血口,衣帛染血,动作微滞。

数柄长刀趁隙合围,杀机锁死周身。

绝境一瞬,林间忽然飞来数枚白石。

力道精准,劲透筋骨,精准打落在死士持刀的手腕上。

“铛——”

数柄长刀齐齐脱手落地。

一道清冷疏淡的女声随之响起:“朝廷私杀寻常行路之人,宁王的手笔,未免太过张扬。”

林道深处,缓步走出一名素衣少女。

女子一身布衣,身形清瘦,眉眼冷冽干净,腰间佩一柄薄刃短刀,气质疏离坚韧,浑身带着江湖行走的沉敛利落。

她名苏清鸢,漂泊江湖,见惯朝堂阴私、乱世杀戮,今夜恰巧途经此地,撞见这场刻意灭口的截杀。

她身法极快,辗转腾挪间,招式精简狠绝。不过十余招,便将一众死士逼得节节败退。

死士心知今日无法灭口,又恐久留暴露踪迹,转瞬之间,尽数弃局遁入密林深处。

荒道顷刻复归寂静,只剩夜风穿林,簌簌作响。

沈望舒按住臂间伤口,微微喘息,抬眸真心道谢:“多谢姑娘出手相救。”

苏清鸢目光落在她染血的衣袖上,语气平淡:“深夜独身西行,你胆子太大。这批人是王府死士,追杀不留活口,绝非私怨。”

她不点破朝堂棋局,只劝一句,“你一人前路必死。”

沈望舒眼底微怔,却也知晓前路凶险,诚恳开口:“我西去寻亲,前路茫然,若姑娘不嫌弃,可否容我结伴同行?”

苏清鸢微微颔首:“顺路。”

萍水相逢,一念相知。

两个性情相投、风骨各异的少女,自此结伴西行。

一路翻山越岭,避开关卡哨查,躲开暗处眼线,彼此照拂,彼此依仗。半月风尘,一路闲谈相知,渐渐引为知己。

待穿过层层山野隘口,二人终于踏入西陲边境——永安城。

此地隶属临渊侯辖地,是边关第一道咽喉重镇。往日商旅云集,市井安稳,可今日入目,却是满城狼烟。

城外蛮族大举来犯,铁骑压城,攻城巨石、飞箭如雨。

城墙斑驳开裂,守城兵卒死伤无数,血水浸透砖石,哭喊、厮杀、号角、擂鼓交织一片,整座城池岌岌可危。

城中守兵单薄、军备短缺,校尉束手无策,只能咬牙死守,日日翘首等待临渊城援军。

可山路阻隔,援军迟迟未达。

百姓惶然奔逃,兵卒疲敝欲竭,城池眼看就要破城沦陷。

沈望舒立于城楼之下,望着满目惨烈,眼底温柔尽数褪去。

将门血脉刻入骨髓,见家国边城受难、百姓流离、兵卒苦战,她无法冷眼旁观。

她大步踏上城楼,直面守城校尉,声音清亮沉稳:“校尉,借我弓箭,借我一队兵卒。我能稳住一时防线。”

校尉焦头烂额,本欲拒绝少女请缨,可绝境无择,死马当活马医,只能依她所言。

沈望舒接过硬弓,登高一立。

晚风猎猎,吹动她染尘的衣袍,也吹开了她深藏多年的锋芒。

她拉弓、挽弦、瞄准、松手——

动作行云流水,箭无虚发。

奔袭在前的蛮族先锋,接连中箭落马,攻势一时滞缓。

不止精准箭术,她更懂守城布阵。

少时随父在军营耳濡目染,她熟稔简易守御之法,当即快速指挥兵卒补防缺口、轮换站位、遮挡箭雨、投掷滚石。

原本混乱溃散的城防,竟被她硬生生稳住大半。

苏清鸢立在身侧,替她挡开近身飞箭,清冷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夕阳西垂,血色漫天。

永安城死守三日,濒临崩毁之际。

远处尘沙大起,马蹄震地,旌旗猎猎,铁甲映残阳。

一支精锐铁骑破风沙而来,军容肃整,气势滔天。

最前方,玄甲黑鞍,银枪横立。

男子身姿挺拔如山河孤峰,眉眼清冷沉肃,面容冷峻无波,周身覆着常年戍边沉淀的铁血寒气。

正是临渊城主,靖远侯——萧珩。

他亲率临渊援军,星夜驰援,奔赴危城。

铁骑入城一瞬,蛮族军心大乱。

萧珩立于阵前,声线沉冷,号令严明,寥寥数语,便重整战局。

精锐边军顺势反扑,杀伐利落,顷刻压退城外蛮兵,解永安城三日围城之困。

硝烟渐散,战火渐熄。

萧珩勒马立于城楼之下,抬眸望向城头。

残阳落于少女肩头,她一身尘血,弓未离手,身姿飒然挺直,眉眼清宁却藏铮铮风骨。

那是他与她,平生第一面相逢。

无人牵线,无人剧透,无人知晓宿命绑定。

他不知这是陛下暗赐、被宁王截断婚约的沈家女。

她不知这是自己冥冥之中、命中注定的边关良人。

风沙落定,人间初遇。

一切纠葛、权谋、宿命,自此,悄然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