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幻想 

无题

第十三次见你

第十三次

我叫阿九,这是我第十三次进入这个副本。

系统提示音在耳边响起的时候,我正站在一条青石板路上。两边是白墙黛瓦的民居,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红灯笼,光线昏黄却温暖。空气里飘着桂花香和炊烟的味道,远处隐约传来狗吠声。

【副本:永宁镇】

【难度:S级】

【主线任务:在永宁镇生存七天,并找出小镇的秘密】

【提示:记住,你只有七次失误机会】

我已经没有失误机会了。这是第十三次。

前面的十二次,我都死在了第七天。每次死亡后记忆会被清除大半,只留下一些模糊的碎片。但我知道自己来过很多次,因为每次醒来,身体都记得——记得怎么躲开第三天的暴雨,记得第五天巷子口会突然坍塌,记得那个男人看我的眼神。

系统提醒我检查包裹。我打开背包,里面有一把匕首、三块干粮、一张地图,还有一本破旧的日记。日记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阿九。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

"如果你看到这个,证明你又忘了。别怕,跟着线索走,找到柳树下的东西。"

字迹很熟悉,像是我自己写的。

我合上日记往前走,永宁镇的夜晚比我想象中热闹。有人在路边卖馄饨,热气腾腾的;桥头几个老太太在聊天,笑声清脆;孩子们追逐打闹着从我身边跑过去,其中一个撞到我腿上,仰起脸冲我一笑:"姐姐对不起!"

我蹲下来,鬼使神差地摸了摸他的头。小孩跑开了,我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两秒,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这个场景,好像梦到过。

第二日。

我被公鸡打鸣吵醒,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民宿的床上。被子很软,床头有杯温水,还是热的。窗户开着,外面的柳树垂下来,枝叶扫在窗棂上。

我坐起来,看见桌上放着一碗粥和两个包子,旁边压着张字条:

"先吃饭,然后去镇东头找王婶。"

落款画了条弯弯曲曲的线,像条小溪。

我没想太多,端起来就吃了。粥熬得很稠,里面加了红枣和桂圆,甜丝丝的。不知道为什么,吃着吃着鼻子就有点酸。我把粥碗推远了些,盯着那张字条发呆。

"阿九?"

门口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我转头,一个穿蓝色碎花布裙的中年女人站在那里,手里挎着个竹篮。看见我,她笑了:"醒了?快出来,今天镇上赶集,热闹着呢。"

我张了张嘴:"你是……"

"哟,"她跨进门来,熟门熟路地把竹篮放在桌上,"又忘了?我是王婶啊,你昨晚住我家的。你从外地来探亲的嘛,忘了?"

我点点头,脑子里一片空白,但身体已经自动站了起来,跟在她身后往外走。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我根本不认识她,为什么就这么跟着走了?

王婶在路上絮絮叨叨跟我说镇上的事,说哪家媳妇生了儿子,哪家的豆腐做得最好吃。我听着,忽然问了一句:"王婶,镇上有没有一棵很大的柳树?"

王婶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快得几乎察觉不到,但我看见了。她转过头来看着我,脸上的笑没变:"有啊,镇西头土地庙旁边就有一棵,好多年了。"

"那……柳树下面有什么东西吗?"

王婶没回答。她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轻声说:"急什么,赶集去。"

集市很热闹,人挤人。我跟着王婶在人群里穿行,眼睛四处看着。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时,我的脚步慢了下来。那糖葫芦红彤彤的,裹着亮晶晶的糖浆,插在稻草把子上。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要一根?"王婶问。

我摇头,但手已经伸出去摸了荷包。荷包里竟然有几文钱,我数都没数就掏出来,递给摊贩。那人笑眯眯地取了一根最大的递给我,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山楂酸得我眯起眼,但下一秒糖浆的甜就漫上来了。我含着那一口,忽然觉得眼眶发热,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怎么了这是?"王婶吓了一跳。

"没事,"我擦掉眼泪,又咬了一口,"太酸了。"

但我知道不是酸。我吃过这根糖葫芦,在很多很多次以前。有个人站在我旁边,笑着说:"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是谁?

我想不起来。那块记忆像是被水泡过的纸,上面的字迹模糊成一团。

晚上回到王婶家,她给我烧了热水洗澡。我泡在木桶里,看着氤氲的热气升上去,忽然觉得这场景也很熟悉。一样的木桶,一样的水温,一样有个人在外面喊:"别泡太久,水凉了。"

我猛地从水里站起来,水花溅了一地。外面安安静静的,只有风穿过柳树的声音。

第三天。

这天我开始认真翻那本日记。

日记后面还有几页,但大部分被撕掉了。剩下的一页写着:

"第一天,找到王婶。第二天,赶集。第三天,镇东头老槐树下的井。记得带绳子。"

我背上包就出了门。

镇东头确实有棵老槐树,虬枝盘曲,大概有几百岁了。树底下真的有一口井,石头井沿磨得光滑发亮。我探头往下看,黑黝黝的看不清底,水汽扑上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我系好绳子,慢慢往下放。脚踩到井底的时候,我摸到了一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钥匙和一张纸条:

"去土地庙。"

我从井里爬上来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槐树下面。

是个男人。穿一件灰布长衫,靠在树干上,手里捏着一片槐树叶子,漫不经心地转着。他像是等了很久,看见我浑身湿漉漉地从井里钻出来,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那笑容让我心脏猛地一缩。

"你……"我开口,声音有点抖。

"我什么?"他把槐树叶子弹开,朝我走过来。走近了我才发现他很高,比我高出一个头多。他低头看着我,目光很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你是镇上的人吗?"

他没回答。他只是看了我很久,久到我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然后他伸手——动作很轻,很慢——把我头发上沾的一片枯叶摘了下来。

"土地庙,"他说,"别走错了。"

他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捏着那把钥匙,半天没动。他的背影一点点变小,消失在巷子尽头。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我忽然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我认识他。

但我怎么也想不起来。

第四天。

土地庙在镇西头,香火寥落,供桌上只摆着一碟干瘪的橘子。我绕到神像后面,找到一块松动的地砖,用钥匙打开——里面是个铁盒子。

盒子里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和一个男人。我穿着碎花裙子,笑得眼睛弯弯的,腮帮子鼓鼓的,嘴里还叼着半根糖葫芦。男人站在我旁边,侧着脸看我,也在笑。

灰布长衫。很高的个子。就是昨天那个人。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第七天。

我反复看那个日期,心跳越来越快。第七天——每次我都在第七天死掉。这张照片为什么在盒子里?是谁放的?照片里的我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揣着照片往镇上走。路过茶馆的时候,我看见那个人坐在临窗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他没看我,眼睛望着窗外,手边放着一碟花生米。

我咬了咬牙,推门进去,一屁股坐在他对面。

他终于转过头来。四目相对,我举着照片怼到他面前:"解释一下。"

他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看我,低头剥了颗花生,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你说句话!"我声音大起来,店里的人朝我们看过来。

他叹了口气,把花生壳拢到一边:"你每次开头都是这句。"

"什么?"

"没什么。"他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几文钱放在桌上,"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他带我去了镇子后面的河边。河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岸边长满了野花。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我也坐下。

我不坐,站在他面前瞪着他:"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我认识你?为什么我每次进入副本都会死?为什么偏偏是第七天?"

他抬头看着我,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他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阿九,"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你坐下,我慢慢告诉你。"

我没动。他又叫了一声:"阿九。"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我不知道为什么,但身体比脑子先反应了。我坐下来,坐在他旁边,眼泪吧嗒吧嗒往手背上砸。

他递给我一块帕子。白帕子,角上绣着一株小小的柳树。

"这是你绣的,"他说,"你绣了好久,手指扎了十几个洞。"

我攥着那块帕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今天是第四天,"他看着河水慢慢地说,"你在第四天会见到我。第五天你会想起一些事,第六天你会想起来全部,第七天……你冲我笑一下,然后就没了。"

"没了是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才开口:"副本的设定是,你必须找到答案才能出去。但你每次都在第七天失败。系统会清除你的记忆,从头再来。"

"那答案是什么?"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他眼睛很黑,映着波光粼粼的河水,像藏着很多东西。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你第六天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回了王婶家,翻来覆去睡不着。日记里的字迹,照片上的笑容,河边他叫我的那一声"阿九",像无数片碎玻璃在脑子里翻涌,割得生疼。

我忽然想起一件小事。赶集那天我买糖葫芦的时候,那个摊贩说什么来着?

他说:"又来啦?一年了,你还爱吃这个。"

一年了。他说"一年了"。可我明明昨天才刚到永宁镇。

我猛地坐起来,抓起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有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在发抖的时候写的:

"别信任何人。包括我。"

第五天。

我醒来的第一件事,是跑去了茶馆。

他果然还在那里,还是坐在临窗的位置,面前一壶茶一碟花生米。我冲进去的时候他正在剥花生,看见我,把花生递过来:"吃吗?"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我低头看着那只手,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这双手在雨中抱着我狂奔,雨水混着血水往下淌。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他。

他愣了下。

"告诉我你的名字。"我说。

他张了张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他抽回手,继续剥花生:"不重要。"

"重要。"我把花生碟子扫到一边,双手撑着桌面凑近他,"你很重要。你告诉我,我每次死之前,是不是都见过你?"

他剥花生的动作停了。

"是。"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放我走?为什么不拉住我?"

他把那颗花生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咽下去,然后看着我笑了一下:"因为拉住你也没用。第七天,无论如何你都要走。这就是设定。"

"设定可以改。"

"改不了。"他说,"我试过。"

他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幅画。画展开来,上面是我穿着碎花裙子的样子,蹲在河边捡石头,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你每一世都画我,"他说,"画完就藏到土地庙底下。你说,万一哪天你想起来了,可以看看。"

我盯着那幅画,手开始抖。"每一世"——我死了十二次,他在这里等了十二次。

"你……你是系统?是NPC?"

他没说话。过了很久,他轻轻笑了一声:"你第六天就知道了。"

第六天。

我醒过来的时候,一切都想起来了。

王婶、糖葫芦、老槐树下的井、河边的石头、土地庙的铁盒——全部都是我们布置的。每一世我进副本之前,都会给自己留下线索,好让下一次的自己更快地找到答案。

答案其实很简单。

他叫沈渡。他不是NPC,也不是系统的一部分。他和我一样,是玩家。

这个副本是他设计的。

我们在一起很多年了,一起闯过无数个副本,是最默契的搭档,也是彼此唯一可以信任的人。后来我出了一次意外,精神海受损,系统判定我无法继续游戏,将永久封存我的账号。

他不肯。他用了半条命,把这个副本改成了循环模式,把我的意识困在永宁镇里。只要我能在第七天解开谜题,系统就会恢复我的账号。但他没想到的是,循环会清除我的记忆。

于是他留了下来,用NPC的身份陪着我,一遍又一遍。

第十二次的时候我差一点就成功了。那天我解开了所有的谜题,跑去找他,笑着朝他跑过去——然后副本判定我"违规",一道白光劈下来,我又死了。

他抱着我的尸体坐了一整夜,第二天重置系统,把我重新投放进来。

那是第十三次。

我想起来那天是第六天。黄昏的时候我去河边找他,他坐在那块大石头上,背对着我。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他整个人僵住了。

"沈渡,"我叫他的名字,"我想起来了。"

他没转身。但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压抑着什么东西。我把脸贴在他背上,感觉到他后背的布料洇开一片温热。

"别哭,"我说,"明天我一定能成功。"

"你每次都说一定能成功。"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这次是真的。"

他终于转过身来,眼睛红通通的,鼻尖也红。我伸手擦了擦他的脸,他抓住我的手,攥得很紧。

"阿九,"他说,"明天你走出这个副本,就再也不会记得这里了。系统会把循环期间的所有记忆全部清掉。"

"我知道。"

"你连我也不会记得。"

"我知道。"

他看着我,嘴唇抖了半天,最后问我:"那你还要走吗?"

我笑了。我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的额头,说:"走啊。走出去,我们在外面重新认识。你到时候再追我一次呗。"

他没说话。他只是把我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我揉进骨头里。

第七天。

副本的最终谜题在镇中心的戏台上。

我站上去的时候,整个永宁镇的人都来了。王婶站在最前面,她朝我挥了挥手,眼眶红红的。卖糖葫芦的大叔在旁边咧嘴笑,笑着笑着背过身去擦脸。

原来他们都是系统生成的NPC。但这个副本运行了十三个循环,他们已经生出了自己的意识。他们是来送我的。

我看着台下乌泱泱的人群,看见沈渡站在最后面,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乌泱泱的人群,看见沈渡站在最后面,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他没看我,低着头,手里转着一片槐树叶子。

系统提示在我脑子里响起来:

【副本:永宁镇】

【主线任务完成:找出小镇的秘密】

【答案:小镇是为你一个人建的。祝你前路顺遂。】

我站在戏台上,深吸一口气,大声说:"谢谢你们。"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不知道谁先起的头,唱了一句歌——是镇上小孩们常唱的那首童谣,调子很欢快,讲的是春天来了柳树发芽。渐渐地,所有人都跟着唱起来了。

我站在台上,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忽然发现王婶在哭,卖馄饨的大叔也在哭,连巷口那只大黄狗都蹲在墙角呜呜地叫。

"别哭了,"我朝他们挥手,"我又不是死了,我出去活着呢。"

王婶抹着眼泪喊:"阿九啊,出去了好好吃饭!"

"哎!"

"别老吃糖葫芦,牙该坏了!"

"知道了!"

白光从脚底下升起来,一点一点淹没我的膝盖、腰、胸口。我最后看了一眼人群最后的沈渡。他抬起了头,隔着所有人在看我。

他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我见过十三次,每一次都是第七天,每一次都是最后一眼。

我也冲他笑了一下。

然后白光吞没了我。

我在现实世界醒来的时候,系统界面弹出来一排字:

【欢迎回来,玩家编号0927。】

【检测到您有未读取的私信。发送者:沈渡。】

我点开。

"阿九,我是沈渡。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但没关系。我在永宁镇外面等你。你沿着河边一直走,会看到一棵大柳树。树下有根糖葫芦,我买的,还热着。"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脑子里空空荡荡的,什么记忆都没有。但眼眶莫名其妙地红了,胸口酸得厉害。

我站起来,出门,沿着一条我不知道为什么知道的河一直走。走了很远很远,看见一棵大柳树,柳枝垂下来,在风里晃晃悠悠的。

树底下坐着一个人。灰布长衫,很高的个子,手里举着一根红彤彤的糖葫芦。

他看见我,站起来,有点紧张地看着我。

我走过去,停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

"你是沈渡?"我问。

他点头,把糖葫芦递过来:"嗯,给你买的。"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山楂酸得我眯起眼睛,下一秒糖浆的甜就漫上来了。

"好吃吗?"他问。

我嚼着那一口,忽然眼泪就掉了下来。我不知道为什么掉眼泪,但就是觉得心里又酸又胀,像憋了一整个冬天终于化了冻的河。

"好吃,"我把糖葫芦举到他嘴边,"你也尝一口。"

他低头咬了一小口,嚼了嚼,嘴角翘起来。

"走吧,"他说,"回家。"

我点头,跟在他旁边,沿着河慢慢往回走。他走得很慢,像是怕走快了我会跟丢。我咬着第二颗糖葫芦,忽然冒出来一句:

"我们以前认识吗?"

他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我。阳光从柳树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他眼睛里,闪闪烁烁的。

他笑了笑,说:"不认识。现在开始认识。"

我也笑了。

糖葫芦第三颗是山楂夹糯米,甜得很。我把竹签子舔干净,随手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他没撒谎。糖葫芦确实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