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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我和我表弟和我爸爸穿越到了混乱的平行世界表弟扶着我爸当皇帝

白启站在淮王城北门外的一处土坡上,方天画戟拄在脚边,望着眼前这座城墙,沉默了很久。

土坡不算高,勉强能平视城墙中段的垛口。坡上长着一丛枯黄的茅草,草叶被北风吹得伏倒在地,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响。他的白马拴在坡下一棵歪脖子槐树上,马尾巴时不时甩一下,驱赶着初冬里最后几只蝇虫。他这辈子攻过的城不少——戎狄的土城是用夯土垒的,投石机砸上去一砸一个坑,砸上半天城墙自己就塌了半截;云朔的边城建在山上,城墙顺着山势蜿蜒,看着险峻,但地基不稳,集中轰击城墙根部就能震裂墙体;燕国南境的关隘倒是修得结实,青砖糯米灰浆,可守将胆子小,火罐烧了几轮就开门投降了。每一座城在他面前都像核桃壳一样被敲开——有的是用锤子砸开的,有的是用火烧开的,有的是用手指沿着裂缝掰开的。北林军中私下流传着一句话——“白启要打的城,没有攻不下来的。”他自己从不接这话,觉得话说太满不吉利,但心里多少是信的。不是狂妄,是经验。他打的城够多,攻城的套路够熟,手底下的兵够狠,后方还有顾南溪这样倾尽国力支持他的女帝。这三样凑在一起,天下的城确实没有几座能挡得住他。

可眼前这座城,和以往任何一座都不一样。

淮王城的城墙在朱云飞砸下四十五万积分之后,已经彻底变了模样。白启上一次看到这座城还是在顾南溪的舆图上——那张舆图是北林国斥候多年前绘制的,画得不算精细,淮王城的位置只标了一个小小的黑色方框,旁边注着“城防一般,青砖砌筑”。如果那副舆图上的淮王城是“一般”,那他眼前这座城只能用“怪物”来形容。城墙表面的青砖全部换成了冷锻钢装甲板——不是零星几块包在城门和墙角,而是从城墙根部一直铺到垛口顶端,整面城墙被一层沉郁的铁灰色金属完全覆盖。冷锻钢的表面没有抛光,保留着锻打时留下的细密锤痕,在日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金属光泽。那种光泽不刺眼,反而吸光,远远望去像一面巨大的铁壁横亘在平原上,把淮王城和外面的世界彻底隔开。箭塔基座被整体浇铸加厚——原本的箭塔是石砌的,基座是花岗岩条石,现在外面又裹了一层复合结构防御塔的外壳,冷锻钢装甲板用铁钉直接钉进基座里,把整个箭塔包成了一座小型铁堡。垛口后面密密麻麻排列着巨型床弩,弩臂有成年男子的大腿粗,弩弦是用牛筋和丝线绞合而成的,每一根都绷得笔直,在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桐油味。弩箭有手臂粗,箭头是冷锻钢锻造的穿甲箭头,在日光下闪着寒芒,从垛口后面探出来,像一排蓄势待发的金属毒蜂。城门口的铁门是铁水浇铸的——白启认得这种门,他在石陵城下撞过。石陵城的铁水浇铸城门他撞了好几次,撞锤的铁壳撞钉在门板上只留了几道白印。但淮王城的门比石陵城的更大、更厚、更让人绝望——门轴比人的腰还粗,是冷锻钢锻造的,门板上包着冷锻钢装甲,连门缝都用铁水灌死了。城墙外侧还挂着几十面浸透了水的牛皮毡布——毡布用粗麻绳从垛口上垂下来,一直垂到城墙半腰,湿牛皮的表面在阳光下泛着深褐色的水光,还在往下滴水,把城墙根下的泥土滴出了一排细小的水坑。专门用来防火罐——就算松脂罐砸上去,火焰也会被湿牛皮兜住滑落,根本烧不到墙体。白启不知道的是,这些湿牛皮毡布不是朱云飞换的,是洪语言换的。洪语言在看到朱云飞的兑换清单之后,翻遍了系统商城找到了这个便宜但极其实用的辅助材料,一口气订了一大批。此刻这些毡布正安静地挂在城墙上,湿漉漉地反射着日光,像是在嘲笑所有试图用火攻的敌人。

白启不是没有做准备。他在石陵城下跟朱天峰耗了那么久,把华夏帝国的攻城套路摸得清清楚楚。火罐烧城墙——朱天峰在石陵城用了十几天,松脂罐和希腊火罐交替投掷,把城墙表面烧成了黑曜石色。投石机砸城门——石陵城的包铁城门被砸得坑坑洼洼,最后是城墙塌了才破的城。重甲步兵冲豁口——青龙偃月刀兵从城墙豁口涌进来,在广场上和白启的守军残部杀成一团。每一招他都见过,每一招他都在军帐里反复推演过破解方案。火罐烧城墙?那就提前准备湿沙槽和防火毡布,守城时白启就是这么做的。投石机砸城门?那就加厚门板、加固门轴,在城门内侧堆沙袋。重甲步兵冲豁口?那就用拒马和街垒拖延,用弩兵交叉火力压制。这些应对方案他都写进了攻城的作战计划里,在出发前让各营传令兵向全军宣读了两遍。他以为自己准备得够充分了,以为自己已经把所有能想到的变数都想到了。

可淮王城的城墙,把所有这些套路全部堵死了。湿沙槽和防火毡布是用来守城的——他是攻城方,他的投石机打出去的火罐根本粘不到城墙表面,湿牛皮毡布直接把火焰滑掉了。加厚门板和加固门轴——淮王城的城门比他想象中最厚的门还要厚好几倍,铁水灌死的门缝连一把匕首都插不进去。拒马和街垒——他连城墙都上不去,谈什么巷战?他站在土坡上把每一种攻城方案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用城墙上的冷锻钢装甲板、巨型床弩和湿牛皮毡布一条一条地划掉,直到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空白的清单。攻城方最怕的不是伤亡大——伤亡大可以承受,用人命填出突破口是攻城战里最常见的打法。攻城方最怕的是无效。你投石机砸上去连个凹坑都没有,你的火罐烧上去冒一股白烟就灭了,你的冲车撞上去自己先散架了,你的精锐步兵冲到城墙根下抬头一看,垛口后面全是手臂粗的弩箭在对着你——你还怎么打?

他用手指在方天画戟的戟杆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在思考时改不掉的老习惯。戟杆上被朱天峰竹节钢鞭砸出的凹痕还在,他用指腹一道一道地摸过去,像是在数一道一道的旧账。然后他用力将方天画戟往地上一顿,戟尾的金属锥扎进土坡的泥土里,震得坡顶的碎石簌簌滚落。他沉声下令攻城。

投石机率先发动。白启从北林国后方调来了十二台重型投石机,部署在淮王城北面的缓坡后方。绞盘嘎嘎作响,配重箱被工兵们推到最高位置,抛臂在暮色中微微颤动。石弹被推上投勺——这些石弹是从北林国山区采石场运来的,花岗岩材质,棱角分明,每一枚都经过石匠手工修整。第一轮齐射,石弹划破长空,带着低沉的呼啸声重重地砸在城墙上。撞击的瞬间火星四溅——花岗岩石弹的棱角撞在冷锻钢装甲板上,石弹本身承受不住撞击力,从棱角处碎裂,碎石飞溅出去落在城墙根下。冷锻钢板上的锤痕纹丝不动,连个凹坑都没留下。第二轮换了火罐。松脂罐拖着黑色烟尾飞向城墙,在垛口附近碎裂,燃烧的松脂飞溅开来,落在湿牛皮毡布上。火苗在牛皮表面短暂地跳跃了几下,然后被牛皮里渗出的水分蒸成一股白烟,发出嗤嗤的声响,灭了。有几个松脂罐越过了毡布的覆盖范围砸在冷锻钢装甲板上,火焰在光滑的金属表面找不到附着点,顺着装甲板往下滑,滑到一半就自己熄了。

白启咬了咬牙——他咬得不算用力,但下颌的咬肌明显鼓了一下。他下令冲车出击。冲车是一座用整根松木削成的攻城锤,锤头包着铁壳,铁壳上铸着一排凸起的菱形撞钉。推车的是白启从北林军辎重营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大力士,每个人都光着膀子,肌肉上抹了一层防滑的松脂粉。他们推着冲车在泥泞中艰难推进,车轮陷进泥里拔出来又陷进去,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冲到城门口时撞锤被拉起来,重重地撞在铁门上。撞击声沉闷而巨大,在城门洞里反复回荡,震得推车士兵的耳朵嗡嗡作响。铁水浇铸的城门纹丝不动——不是被撞得晃了一下又弹回来那种,而是从头到尾根本没有任何位移,仿佛撞锤撞的不是一扇门,而是一整面山壁。城门上的冷锻钢装甲板只被撞锤的铁壳撞钉刮出了几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白印。推车士兵又撞了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撞锤的木梁开始发出纤维撕裂的咯吱声。城墙上守军的巨型床弩开始还击——床弩的弩弦被绞盘拉到位,弩兵从垛口后面瞄准城下的冲车,扣下悬刀。手臂粗的弩箭呼啸而下,箭杆在空中飞过时发出低沉的嗡嗡声,一箭钉在撞锤的木梁上。木梁是用整根松木削成的,被弩箭从中间贯穿,松木纤维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向两侧炸开,碎木屑飞溅出去好几丈远。木梁从中间断裂,整座冲车失去了支撑结构,往一侧倾倒。推车的士兵们被倾倒的冲车压在下面,有几个被弩箭连人带箭钉穿了石板——箭头从后背射入,穿透身体和石板之间的空隙,钉进青石板地砖的缝隙里,把人牢牢地钉在地上。冲车垮了。

云梯队扛着云梯冲到城墙下。云梯是白启的工兵营在扎营后连夜赶制的——用北林国山区的干松木做梯身,竹竿做横档,铁钩做梯顶挂钩。步兵们扛着云梯在泥泞和箭雨中狂奔,铁靴踩在碎石地上溅起细碎的石屑。冲到城墙根下时,他们把云梯竖起来,梯顶的铁钩钩住了垛口的边缘。城墙上的守军从垛口后推出改良型投石机——这些投石机不是城下那种重型投石机,而是洪语言在系统商城里专门兑换的改良型号,体积小但射速快,专门用来压制攻城的云梯和步兵。绞盘经过特殊调校——洪语言在兑换之前对比了好几种投石机的绞盘参数,最后选了一种摩擦力最小的型号,装填速度大幅提升。守军投石机居高临下抛射石弹,石弹专打云梯中段——不是瞄着人打,是瞄着云梯的支撑结构打。一枚石弹砸在云梯竹竿的中间位置,竹竿被砸断,整架云梯从中间折成两截,上面正在攀爬的士兵连同断裂的梯身一起摔下去。几轮齐射下来,云梯被砸断了七成,城墙下的泥泞里散落了一地断裂的云梯和竹竿残骸。侥幸搭上垛口的几架云梯,迎面撞上守军的青龙偃月刀——刀兵们从垛口后探出身来,青龙偃月刀的刀身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一刀劈在云梯的铁钩上。铁钩被劈得变了形,钩不住条石了,整架云梯连同梯顶刚爬到一半的士兵一起往后倾倒。士兵在半空中翻滚,铁甲反射着城墙上投下来的火光,砸在城墙根下的泥泞里,溅起大片的泥浆。

白启站在土坡上,看着自己的攻城部队一波一波地冲上去,又一波一波地被砸退。投石机的石弹砸在冷锻钢板上只冒火星不留痕迹,火罐烧上去冒股白烟就灭,冲车撞到散架也撼不动城门,云梯还没搭稳就被石弹砸断。他的牙关越咬越紧——上下牙齿咬合在一起,咬肌在颧骨下方鼓成两块硬邦邦的肌肉球。握着方天画戟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戟杆上缠着的细麻绳被他握得陷进了指缝里,麻绳表面沾着的汗水和灰尘混在一起,变成一种灰黑色的黏稠物。他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戎狄边境打到燕国南境,从北境雪山打到南境沼泽,从没见过这样的城墙。这根本不是城墙——城墙是用砖石砌的,再结实也有缝隙,有裂缝就能砸开,能烧酥,能撞塌,能用云梯爬上去。这是一面铁壁。铁的,整面的,没有缝隙的。

他忽然想起石陵城下,朱天峰站在观阵台上朝城墙上喊的那句话——“你我可以战死,但不能被气死!”那是朱天峰被他用三句话气得砸凹了观阵台木板之后吼出来的。当时白启站在垛口后面,觉得这句话吼得中气十足,在山谷间来回撞了三圈,带着一股被逼到墙角后破罐破摔的豪迈,有点好笑,又有点可爱——一个被他用嘴皮子戳中软肋的对手,在气急败坏地宣告自己的底线。他听完之后朝朱天峰遥遥抱了个拳,笑着转身走下城墙。现在轮到他站在城下了——他的攻城部队被一面铁壁撞得头破血流,冲车垮了,云梯断了,火罐灭了,投石机的石弹打在城墙上连个凹坑都没留下。他现在比朱天峰当时更憋屈——朱天峰当时是被一个人骂急了,他是被一堵墙气炸了。他终于体会到了朱天峰在观阵台上攥着竹节钢鞭砸木板时的心情——那种你明明有一身武艺、满腹韬略、千军万马,却面对一个根本不吃你这套的对手时,胸口憋着一团火却无处可发的憋屈。朱天峰当时把火气撒在了观阵台的木板上,把木板砸了一个拳头大的凹坑。白启没有木板可砸,他只能把方天画戟往土坡的泥土里狠狠一顿,顿出一个比拳头还深的坑。

白启身后,亲兵队长田绥蹲在土坡背面,正用匕首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他手里的匕首是一把旧匕首,刀柄上的皮绳磨得发亮,刀刃缺了好几个口子——都是攻城时在城墙上崩的。他是石陵城保卫战中幸存的老兵,跟着白启从山城打到铁门关,又从铁门关打到石陵城。在石陵城城墙上,他和程涉一起守着街垒,面对数倍于己的青龙偃月刀兵一步不退。箭矢穿透了他肩甲的铆钉缝隙时他咬着牙没吭声,军医用烧酒清洗伤口时他也没吭声,但今天他蹲在土坡背面,手里的匕首在地上划拉了一会儿,忽然停下了。他把匕首往地上一插,刀尖扎进土坡的泥土里,没入半截刀身。他这辈子从来没见过武安侯的脸色像今天这么难看——不是愤怒的涨红,也不是疲惫的蜡黄,而是一种他从未在白启脸上见过的、说不清是无奈还是不甘的暗沉。他抬头望了一眼城墙上那排巨型床弩——弩箭的箭头从垛口后面探出来,在暮色中闪着寒芒,像一排饥饿的金属牙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这把缺了口的环首刀——刀刃上有一道豁口,是在石陵城城墙上和一个青龙偃月刀兵对砍时崩的。他把环首刀从腰间拔出来插在地上,和匕首并排,哑着嗓子问程涉:“老程,你跟我说实话——这城是不是修在铁山上了?投石机砸上去连个坑都没有,冲车撞上去自己先散架了,云梯还没搭稳就被石弹砸断了。老子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没见过这种城墙。这仗还怎么打?”

程涉蹲在田绥旁边,左臂的绷带还没拆——绷带从手腕缠到肘关节,外面用两块薄木板夹住固定,是上次在石陵城城墙豁口和青龙偃月刀兵对阵时被刀背砸中前臂,骨头裂了一条缝。绷带外面沾着今天攻城时蹭上的泥浆和烟灰,靠近手腕的位置还渗出了一小片淡红色的血迹——那是刚才带突击队冲城墙时被一支弩箭擦过绷带边缘,箭头划破了绷带表层,好在没伤到皮肤。他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每道口子里都渗着血丝。他刚从城墙下撤回来,肩上还插着一支没有拔出来的断箭——箭头卡在肩甲和胸甲的接缝处,箭杆不知什么时候被劈断了,只剩小半截残杆露在外面。田绥问完之后,他用右手把那支断箭从肩甲缝隙里拔出来——箭头拔出来时带出了一小块内衬牛皮的碎屑,他随手把箭头扔在地上,箭头落在土坡上弹了一下,滚到田绥挖出的那个泥坑旁边停住了。

“不知道。”他说,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烟灰和冷风反复刮过,“但命令是攻城,攻不下来也得攻。”

白启忽然转过身。他转得不算快,但转得很坚决,铁靴在土坡的泥土上踩出了一个深深的半圆形脚印。暮色从西面漫过来,把他身上的亮银铠染成了一层暗沉的橘红色。铠甲的甲片上溅满了今天攻城时沾上的泥浆和烟灰,肩甲翻卷处还挂着一小截断裂的箭杆残片。他的脸在暮色中半明半暗,但声音很沉,很稳,没有一丝犹豫:“鸣金收兵。”

程涉和田绥同时愣住了。田绥把环首刀从地上拔起来,刀刃上的豁口在暮色中泛着暗淡的光。程涉站了起来,左臂的绷带在他站起来的瞬间被扯了一下,疼得他眼角抽了抽。他急了——不是愤怒的急,是那种不甘心的、不想就这么认输的急。“再冲一轮,我亲自带突击队上!上次在石陵城我摸上过城墙——那道裂缝,我和将军一起撬开的,这次我也能摸上去。”他的声音沙哑但急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给我一队人,趁着夜色摸上去,我不信这城墙没有破绽。”

白启摇头。他摇头的动作不大,但很坚决——不是那种犹豫的、缓慢的摇头,而是一个干脆利落的、不容置疑的否定。“这道城墙和石陵城不一样。”他说,声音不高,但穿透了暮色里的风声和远处城墙上传来的喊杀声,“石陵城是砖石砌的——烧酥了、砸裂了,还能找到破绽。你撬开的那道裂缝,是新砖和旧墙的接合处,糯米灰浆没有干透,铁镐能撬进去。”他的目光从程涉脸上的不甘移到淮王城那面沉默的铁壁上,“这道城墙表面全是冷锻钢装甲板——投石机砸不穿,火罐烧不着,冲车撞不散。再冲下去,不是攻城,是拿人命填护城河。”他说完这句话时,手指在方天画戟的戟杆上轻轻敲了两下。

程涉沉默了。他不是被说服了——他心里的不甘还在,那股想亲自带突击队翻上城墙的冲动还在。但他知道白启说得对。石陵城的城墙是石头,石头有缝隙,有破绽。淮王城的城墙是铁,铁没有缝隙。他蹲下来,把地上那支断箭捡起来,手指捏着箭头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扔进了土坡边的草丛里。

田绥把环首刀插回腰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烟灰。袖子是粗麻布的,上面沾着今天攻城时溅上的泥浆和不知道谁的血,擦完之后脸上反而多了一道泥印子,从额头斜拉到下巴,看起来像是某种战场上的纹面。他望着淮王城那面在暮色中泛着暗沉光泽的铁壁,哑着嗓子又问了一句:“那怎么办,总不能空手回去。”

白启望着淮王城那面黑底红字的华夏帝国旗——旗帜在暮色中的城楼上缓缓飘动,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沉默了很久。在这段沉默里,他想起石陵城外那场打了三百回合不分胜负的单挑。旷野上的风从北面吹过来,两匹战马在焦土上盘旋交错,方天画戟和竹节钢鞭的碰撞声密集如骤雨。打到兵器脱手之后,他和朱天峰各自拨马去捡,白启将方天画戟横在鞍前说下次找个草厚的地方打,朱天峰说行。现在草厚的地方就在眼前——淮王城下,这里的草没有被火烧过,长得很密,马蹄踩上去有天然的缓冲。但朱天峰不在。朱天峰还在从石陵城赶回淮王城的路上。白启忽然觉得这场仗打到现在,最大的对手从来不是朱天峰——朱天峰是他在战场上交过手的人,他了解那个人的鞭法、脾气、底线,他能预测那个人的战术选择,也能理解那个人的愤怒和克制。但这座城不一样。这座城他攻不下来,不是因为朱天峰站在城墙上,而是因为这座城本身——它是朱天峰他爸修的,城墙上的冷锻钢装甲板是朱云飞用四十五万积分兑换的,每一块钢板都带着一个工程师对材料力学的精确计算和对儿子的无声守护;城墙上的湿牛皮毡布是朱天峰他弟调的,洪语言在看到朱云飞的兑换清单后把自己攒的几十万积分也全砸了进去,从穿甲箭到急救包,每一件物资都带着一个账房先生的精细和一个弟弟对兄长最实际的关怀。

朱家父子三人——一个在前线冲锋陷阵,手里的竹节钢鞭只剩一颗铁扣;一个在后方修墙筑垒,把城墙从砖石换成了铁壁;一个蹲在偏殿里算账调材料,把每一枚箭头的库存和每一卷绷带的消耗都算得清清楚楚。三根手指攥在一起,就是一只拳头。而这只拳头,正紧紧攥着淮王城。

白启翻身上马。白马的鬃毛被暮色染成了灰白色,它在土坡下站了太久,马蹄不耐烦地在泥土里刨了刨。白启将方天画戟横在鞍前,戟刃上的血迹已经擦干净了,在暮色中泛着清冷的寒光。他坐在马背上,腰背挺得笔直——尽管肩膀上的旧箭伤在隐隐作痛,尽管今天攻城的挫败感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他转过身,对程涉说:“回去扎营,等援军。”

然后他策马离开土坡。白马在暮色中甩了一下尾巴,马蹄踩在泥土上,留下一个沉默而脊背挺直的背影。方天画戟的戟尖在夕阳最后一线余晖中闪了一下,然后沉进了暮色里。

程涉望着武安侯的背影,忽然觉得武安侯今天变老了。不是脸上的皱纹——白启的脸还是那张脸,颧骨上那道从眼角延伸到嘴角的旧伤疤还在,但那些纹路他一直都有。不是鬓角的白发——暮色太暗,看不清鬓角有没有白发。是肩膀。以前武安侯的肩膀不管面对什么仗都挺得笔直——在石陵城守城时粮草见底,每天喝掺了草根的粟米粥,他站在箭塔残骸基座上,肩膀挺得笔直;在府衙前接到顾南溪让他撤出石陵城的密信时,他看着程涉被担架抬下去,握着戟杆的手指关节发白,但肩膀还是直的;在石陵城外和朱天峰单挑三百回合打到兵器脱手,他弯腰捡戟杆时肩膀还是直的。但今天,他的肩膀微微佝偻了一点点。那一点点不是疲惫——白启的体力远没到极限,他身上最重的伤是后背的箭伤,已经结痂了,不影响骑马。那一点点也不是恐惧——白启这辈子没怕过任何一座城。那一点点是被淮王城的城墙撞出来的——就像一个用肩膀撞了一辈子城门的人,突然撞上了一面铁壁。铁壁纹丝不动,他自己反被震得退了两步。退了两步之后他站住了,脊背还是直的,但那一点点佝偻留在肩胛骨之间的凹陷里,像是被一面墙在他最引以为傲的攻城能力上,轻轻打了一下。

程涉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那面猎猎作响的华夏帝国旗,啐了口唾沫。唾沫落在土坡的泥地上,在暮色中泛着细微的白沫。他把环首刀插回腰间,用右手拉住马鞍翻身上马——左臂的绷带在他翻身上马的瞬间被马鞍边缘蹭了一下,疼得他龇了龇牙,但他没有停顿,双腿夹紧马肚,策马跟上了白启的背影。两匹马的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土坡下方的官道上,马蹄声被暮色中的风声吞没。远处淮王城的城墙上,巨型床弩的弩兵们正在换岗——值夜的弩兵把弩弦松下来防止受潮,白班的弩兵

从垛口后面撤下来,接过辅兵递来的热粟米粥,蹲在城墙过道上一边喝粥一边小声聊天。城楼上那面黑底红字的华夏帝国旗在夜风中继续缓缓飘动,旗面鼓起来又塌下去,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旗杆,节奏平稳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