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石机的绞盘声从天不亮就开始响。
那声音不是一下一下的,而是连绵不断、层层叠叠的,像是有几十架巨大的纺车同时在转动,每一架纺车的齿轮都在咬合、摩擦、释放,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持续不断的嘎嘎声。工兵们赤裸着上身,汗水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肌肉在肩膀和手臂上鼓成一团一团的硬块,他们喊着号子推动绞盘,把投石机的长臂一寸一寸地绞紧,铁索在巨大的张力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木制的框架被拉得微微变形,连接处的铁钉在应力下颤动着,细碎的木屑从钉孔里簌簌掉落。每一声绞盘转到极限时的“嘎嘣”脆响之后,就是一声沉闷的呼啸——投勺中的石弹或火罐被抛射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抛物线,越过城墙垛口,砸进石陵城里。紧接着是下一轮的绞盘声,嘎嘎嘎嘎,重新来过。
这声音从天不亮就开始响,响到日上三竿,响到午后的太阳被浓烟遮成了昏黄色,响到朱天峰的耳朵里只剩下一种持续的嗡鸣。那不是真实的嗡鸣——战场上的声音太杂了,投石机的嘎嘎声、火罐碎裂的爆裂声、城墙上的喊杀声、云梯被推倒时的断裂声、伤兵的惨叫、军官的口令、风吹过火焰的呼呼声,所有的声音叠在一起,在他的耳膜上形成了一层密不透风的声压,压得太久之后耳膜开始抗议,产生了一种类似于耳鸣的、持续的、低频率的嗡嗡声。他用手指掏了掏耳朵,没用,那嗡鸣是从颅骨内侧传出来的,掏耳朵掏不掉。
松脂罐和希腊火陶罐像不要钱似的往石陵城里砸。辎重营的辅兵们排成两条长龙,一条从后方堆料场往投石机阵地传递松脂罐,一条传递希腊火陶罐,两条人龙在晨光中交叉穿梭,远远看去像是两条不断蠕动的灰色长蛇。松脂罐是粗陶烧制的,罐身圆鼓鼓的,里面灌满了混合了硫磺和碎麻屑的松脂,罐口封着浸过油的麻布,点燃之后抛出去,罐子在半空中拖着一条长长的黑烟尾巴,砸到城墙上或城内建筑的屋顶上时罐身碎裂,燃烧的松脂飞溅开来,黏稠的火焰像活物一样四处蔓延,粘在石头上烧石头,粘在木头上烧木头,粘在人身上烧人。希腊火陶罐更狠——罐子里装的是从帝国军械司配发下来的希腊火配方混合物,成分是高度保密的,但效果所有人都看得见:罐子碎裂后火焰不是溅射出去的,而是像水一样流出去的,燃烧的液体沿着城墙石砖的缝隙流淌,流到哪里烧到哪里,遇到水不但不灭反而烧得更旺,守军往上面泼水的后果就是火焰炸开,带着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喷涌而出,把泼水的士兵吞进一团橙蓝色的火球里。
城墙上的火焰一波未灭一波又起。守军的救火队在城墙内侧排成了几条人链,用水桶从城下水井里打水,一桶一桶地往城墙上传递。水泼在燃烧的松脂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嗤响,白色的水蒸气腾空而起,和黑色的浓烟搅在一起,变成一团灰白色的浑浊雾气。但水泼在希腊火上是完全没用的,不仅没用,反而让火势更加猛烈,燃烧的液体被水流冲散后变成几十道细小的火舌,顺着水流的方向到处乱窜,把救火士兵的裤腿和鞋子都点着了,城墙上时不时传来救火士兵被火烧到后的惨叫声,然后是一个人形火团从城墙内侧阶梯上滚下去的惨烈景象。火焰的颜色也各不相同——松脂燃烧是橘红色的,带着厚重的黑烟;希腊火燃烧是橙蓝色的,火苗中心几乎发白,温度高到能把石砖表面烧出细小的裂纹;城里的木质建筑被引燃后烧出的是黄白色的火焰,火星随着热气流升上半空,在浓烟中明灭不定。
城墙表面的砖石被反复灼烧,已经开始大面积碳化。石陵城的城墙是用当地山体开采的青条石砌成的,条石质地坚硬,在正常情况下一把火烧不坏。但连续多日的火攻,城墙上每天都有新的火罐炸开,每天都有燃烧的松脂粘在石砖表面持续燃烧,墙体的表面温度被反复加热到数百上千度,然后又在新一轮救火中被冷水急速冷却。这种反复的热胀冷缩让石砖的表面结构开始崩解——青条石的表层先是出现细如发丝的裂纹,裂纹在反复加热中不断扩大,边缘的矿物质在高温下发生化学变化,从青灰色变成了一种焦黑色,表面开始出现蜂窝状的细小凹坑。到后来,石砖表面被烧得不再是青灰色了,而是一种油亮的、带着玻璃光泽的黑色,那是石砖中的石英和长石成分在高温下熔化后又冷却形成的釉质层。尤其是东段豁口附近,那一片城墙被投石机集中轰击了最多次,墙面上挂着厚厚一层反复灼烧后留下的焦黑炭化层,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真就跟黑曜石一个色。
朱天峰站在观阵台上,脸色比那片城墙还黑。
观阵台是临时搭建的,用粗大的松木桩子做支撑,上面铺了三层厚木板,台高约三丈,站在上面可以俯瞰整个攻城战场。朱天峰一只手按在观阵台的木栏杆上,另一只手握着竹节钢鞭的鞭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的目光从城墙东段的豁口扫到中段的箭塔残骸,又从箭塔残骸扫回豁口,嘴唇抿成一条细线,下巴上的肌肉一紧一松,像是在反复咀嚼什么咬不动的东西。山文甲的甲片在他深呼吸的时候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不是因为甲片松了,是胸腔扩张的幅度太大,撑得胸甲往外顶,甲片之间的叠压面在压力下互相错动。
他没想到这个白启能守得这么严实。
火攻打了这么多天,城墙都快烧成炭了。按照正常的攻城逻辑——当然,帝国军中的攻城操典里没有写过,这是朱天峰自己从淮王城一路打过来总结出的实战经验——城墙在连续火攻之后,墙面的砖石会变得酥脆易碎,撞击类的攻城器械效率会大幅提升,守军士兵的士气也会在持续的火焰炙烤中被消磨殆尽。鹿头关就是这么攻下来的,铁门关也是这么攻下来的,火罐砸得守军抬不起头,步兵冲到城墙根下的时候守军的弓箭手还在躲火,云梯一架上去就破城了。但石陵城不一样。每次步兵冲到豁口处,撞车刚把豁口扩大了几块砖的宽度,攻城梯队刚在豁口下方集结完毕,守军总能从藏兵洞里钻出来。那些藏兵洞是石陵城城防体系最让朱天峰头疼的设计——城墙内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藏兵洞,洞口隐蔽在箭塔底部或城墙拐角处,平时从城外根本看不到,火罐砸进去的角度也被箭塔遮挡住了。洞里囤着预先准备好的湿沙袋和浸水毡布,专门用来堵塞城墙上的缺口。
守军钻出来的时候像是一群从地底下冒出来的蚂蚁——他们从藏兵洞狭窄的入口鱼贯而出,两个人抬一个湿沙袋,沙袋是用麻布缝的,浸透了水之后每个重达六七十斤,抬沙袋的士兵弯着腰小跑,把沙袋垒在豁口处。沙子遇火不燃,水浸透了之后连希腊火都不容易点着,沙袋垒起来的临时壁垒虽然不如石砖坚固,但应付步兵冲锋足够了。后面的人跟着铺浸水毡布,毡布是粗羊毛织的,浸了水之后又厚又重,铺在沙袋上面能防火罐的溅射,也能减缓撞击类武器的冲击力。等攻城部队好不容易翻过沙袋壁垒,守军的矛阵已经在豁口后面列好了,几十支铁矛从壁垒上方捅下来,刚爬上去的攻城士兵来不及站稳就被捅翻。朱天峰在观阵台上看过不下十次这个流程,每一次都一模一样——步兵冲到豁口处,藏兵洞开门,沙袋垒起来,毡布铺上去,矛阵列好,攻城部队被捅回来。十次,一次没变过,像是一台被精确设计的守城机器,每一步都严丝合缝。
更可气的是,白启的突击队还敢开门冲出来。
这种事在守城战里极其罕见。守城方通常不会主动打开城门——城门是城防体系中最薄弱的环节,一旦城门被打开,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外面的攻城部队都有可能趁势冲进去。正常的守城将领绝不会冒这个险。但白启显然不在“正常”的范畴之内。他的突击队从城墙侧面的小门溜出来——城墙侧面有一道不起眼的小门,门洞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平时用来让斥候和传令兵进出,攻城部队最初根本没注意到这道门。白启的突击队就利用这个疏忽,趁攻城部队调整阵型的间隙从这道小门里悄无声息地摸出来。突击队清一色轻装,不穿重甲,只带刀和火折子,跑起来飞快。他们贴着城墙根小跑到云梯下面,趁攻城方的工兵还在重新调整云梯位置的时候,把浸了松脂的火把塞进云梯的竹竿缝隙里,然后转身就跑。云梯的竹竿是干透了的,被松脂火把一碰就着,火苗沿着竹竿往上窜,烧得竹节噼啪炸裂,等工兵们反应过来泼水的时候,整架云梯已经从中间烧断,轰然垮塌。而突击队已经毫发无损地撤回了小门里,门闩从内侧咔嚓一声落下,攻城部队追到门口只剩下一扇关死的铁皮木门。
这种事不是发生了一次。光朱天峰记得的就有三次——昨天烧了两架云梯,前天烧了一架,今天上午又烧了一架。攻城部队的云梯是有数的,大型攻城云梯制作工艺复杂,需要专门的工匠和材料,损失一架就少一架。四架云梯被烧掉,意味着四个登城通道被切断了,意味着朱天峰不得不重新调整攻城部署,把兵力从云梯路线转移到其他路线上去。每次调整部署都是一次混乱,士兵重新集结需要时间,攻城梯队重新编组需要时间,各部队之间的衔接重新磨合需要时间,而这些时间全都被白启用在了加固城防上。这种打法简直是在朱天峰的神经上反复横跳——不是致命伤,但每跳一下就让人血压往上窜一截。
就在朱天峰准备下令再冲一轮的时候,城墙中段的垛口后面出现了一个身影。
城墙中段那个位置朱天峰太熟悉了——就是那座被投石机砸塌了半边的箭塔残骸,只剩下一段三尺高的石砌基座和几根歪斜的梁柱。白启每次上城墙都会站在那个基座上,这个习惯已经被朱天峰的斥候摸透了。此刻白启又站在了那个老位置上。亮银铠上溅满了烟灰和血污,胸甲上那道被钢鞭砸出的斜向凹痕在烟尘中依然清晰可辨,左肩翻卷的甲片还是翻卷着的——他没换甲,还是那副被砸得凹凸不平的亮银铠,只是甲片上覆盖的新鲜血迹和烟灰又比昨天多了几层。方天画戟拄在脚边,戟杆笔直地立着,和他的身体平行。他的腰背挺得笔直,那种笔直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在城墙上被朱天峰压着打的那天一样,不管身上有多少伤、甲上有多少凹痕、战袄里渗出多少血,这根轴心就是不会弯。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观阵台上的朱天峰,嘴角微微上扬。
城墙上风很大,吹得他头盔上那半截被削断的红缨歪歪斜斜地晃动着。他的表情不是嘲讽——至少不完全是嘲讽,那里面带着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像是在说,你我都知道这场仗打到了什么份上,废话就不用多说了。他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开口喊了一嗓子。那一嗓子的音量在空旷的战场上比不上投石机的轰鸣,但穿透力极强,清清楚楚地从城墙中段传到了观阵台上,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人用刀刻在空气里。
“朱将军!”他的声音在战场上空回荡,尾音被风吹散了一些,但核心的字句一个不漏,“火罐还够不够?不够的话我让人给你送几桶松脂上去,我们北林国山里多的是松树!”
城墙上有几个守军士兵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那些笑声是捂着嘴发出来的,闷在掌心里,但架不住笑的人多,笑声叠在一起从垛口后面飘下来,在战场上显得格外突兀。有一个笑得最厉害的矛手赶紧把脸藏在盾牌后面,肩膀一耸一耸的。白启没有回头看他,但那句“北林国山里多的是松树”显然是精心设计过的——这附近的山区确实是北林国的主要松脂产区,石陵城里囤的松脂也是从那些山里采来的,只是剩下的存量还够不够用来烧火罐,这一点白启自己最清楚。
朱天峰握着竹节钢鞭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他能感觉到那根钢鞭的鞭柄在手心里被捏得微微发烫,那是金属传导了他掌心温度后又反传导回来的错觉。鞭柄上缠着的细麻绳在他掌心里硌出一道道印子,靠近虎口的那一段麻绳已经磨损得露出了里面的木芯。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慢,胸口的山文甲被撑得发出了轻微的金属挤压声。他压住胸腔里那股正在往上窜的灼热气流——那气流不是比喻,是真的能感觉到一股热流从胃部往上升,经过横膈膜,穿过胸腔,顶在喉咙口,带着一股酸涩的灼烧感。他知道那是胃酸在怒气刺激下反流了,他以前在鹿头关骂赵延的时候也有过同样的感觉。他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再握紧,让鞭柄在掌心里转动了一个微小的角度。
然而白启下一句话紧跟着砸了下来。像是算准了朱天峰咽下第一口气的间隙,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听说你在淮王城有个外号叫‘铁壁’?”白启的声音比刚才更高了一些,带上了几分夸张的疑问语气,像是在向一个老朋友求证一件趣闻,“我看叫‘火壁’更贴切——光会放火,不会攻城!”
观阵台周围的亲兵们齐刷刷低下头。不是低头行礼,是低头躲避——躲避朱天峰即将爆发的表情。亲兵们的头低得一个比一个低,下巴都压到了胸口,头盔的帽檐遮住了整张脸,从侧面看过去只能看到一排铁盔的圆形顶部。没有人敢看朱天峰的脸色,也没有人敢抬头看一眼城墙上那个还在微笑的银白色身影。何虎站在朱天峰身后半步的位置,嘴角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他拼命想压住笑意,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但嘴角的两块肌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侧往外顶,死活不肯归位。他把腮帮子咬紧了,咬肌在脸颊两侧鼓起来,但那两块不争气的嘴角肌肉还是在轻微地抖动,带动整个下颌都在微微发颤。他的整张脸因为强行压抑笑意而扭曲成了一种极其怪异的表情——眼睛瞪大了以保持严肃,嘴角却往两边拉扯,配上咬紧的腮帮子,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做某种痛苦的面部肌肉锻炼。他脸上的肌肉绷得发僵,颧骨位置的皮肤被扯得发白。
朱天峰再次深吸了一口气。这一口气比上一次更深,能听见气流穿过鼻腔时发出的低沉啸音。他告诉自己战场上不能被情绪左右。攻城最忌心浮气躁——这是他从淮王城到鹿头关到铁门关到山城一路打过来的十几次攻城战中用血的教训换来的经验。攻城不是冲锋陷阵,攻城是靠耐心和计算的艺术,每一个登城点位的选择、每一次兵力投入的时机、每一波火力覆盖的密度,都需要冷静的判断。他已经在战场上打了这么多年,他不是当年那个在鹿头关城墙上骂赵延缩头乌龟的毛头小子了。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赵延在城墙上骂了他几句,他就气得满脸通红,拔出刀就要亲自带敢死队冲城门,被身边几个老将死死按住才没有做出蠢事。后来那场仗虽然打赢了,但他事后反思,如果当时真的冲了城门,恐怕死的人会多一倍。从那以后他就给自己立了一个规矩:战场上可以生气,但不能在生气的时候做决定。
他应该更成熟,更冷静。他已经在心里把这句话反复默念了好几遍,像是在念一道能让人心平气和的咒语。他甚至开始用战术思维来分析白启的嘲讽——白启故意用言语刺激敌方主将,说明什么?说明白启手里的兵力已经不足以在正面交锋中取胜了,只能靠心理战来拖延时间、扰乱攻城节奏。这不是挑衅,是虚弱的表现。一个真正处于优势的守将不会站在垛口后面耍嘴皮子,只会默默地加固城防等着攻城方来送死。白启在嘴炮上花越多力气,就说明他手里的底牌越少。朱天峰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一遍,觉得有理有据,逻辑自洽,怒火果然平息了一些。他甚至在嘴角挤出了一个类似于微笑的弧度,准备用沉默和无视来回应白启的嘲讽,这才是主将该有的气度。
然而白启的声音又一次飘了过来。这一次声音比前两次更轻松,更漫不经心,像是在城墙上晒着太阳随口闲聊,字句里带着一股让人血压瞬间爆表的散漫劲儿。
“朱将军,石陵城的城墙烧不穿,你要是没别的招了,不如回淮王城再练练?”
朱天峰终于炸了。
“炸”这个字不是比喻。他感觉到自己的脑子里好像真有什么东西断掉了,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在最后一圈绞盘转动时突然崩断,断掉的弦在脑子里弹了一下,发出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脆响。那根弦大概连接着他的理智中枢和情绪中枢,在断掉的瞬间,所有被压制在冷静下面的怒火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喷涌而出,从心脏一路冲到天灵盖,把他头顶的铁盔都顶得嗡嗡作响。他右手握紧竹节钢鞭猛地举过头顶,然后往下狠狠一砸。钢鞭的鞭梢铁扣撞在观阵台的木板上,木屑飞溅,铁扣砸穿了最上面一层松木板,陷进了下面那层木板里,在观阵台的地面上留下一个拳头大的凹坑,凹坑边缘的木茬参差不齐地炸开,碎木片散落在他铁靴周围。观阵台脚下的松木桩子被这一砸震得晃了两下,何虎赶紧伸手扶住了栏杆,离观阵台最近的几个亲兵被震得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
朱天峰仰头瞪着城墙上那个银白色的身影。城墙在午后的阳光里烧得像是被泼了一层黑釉,白启站在那片焦黑的背景下,银白色的亮银铠显得格外扎眼。朱天峰运足中气——这一口气比之前的任何一次深呼吸都更深,深到能感觉到肺叶完全撑开后在胸腔内壁上产生的压迫感,深到肋骨和肋软骨的连接处传来轻微的拉伸酸痛。然后他把这口气全部转化为声带和胸腔的共鸣,从喉咙深处爆发出了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
“白启!你给老子听好了!你我可以战死,但不能被气死!你今天就是把城墙说出花来,老子也要把石陵城拿下来!”
这一嗓子吼得中气十足。声音从他嘴里喷出来的瞬间,站在他正前方的何虎被声波震得头发往后飘了一下——虽然何虎剃的是军中的短发,飘不起来,但他的眼皮确实被震得眨了一下。声波以观阵台为圆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先是在投石机阵地上空炸开,声音大到让正在推动绞盘的工兵们齐刷刷停下手中的活计,几十双手同时僵在绞盘推杆上,几十张脸同时扭过来望向观阵台方向。然后声波撞到了石陵城的城墙上,在城墙表面产生了清晰可辨的回声——那回声不是一次,是多次,声波在城墙和周围的山壁之间来回弹跳,撞了一圈又一圈。第一声回声从城墙正面弹回来,第二声从东面的山壁上弹回来,第三声从西面的山谷里弹回来,三声回声叠在一起,在山谷间来回撞了好几圈才渐渐消散。投石机旁边的辅兵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将军嗓子真好”,旁边的人用手肘捅了他一下让他闭嘴。
白启站在垛口后面,显然也没料到朱天峰会吼得这么大声。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微微一怔。怔的具体表现是:他的嘴角那抹笑意先是一僵,然后嘴角的弧度往回缩了零点几寸,右眼下方的那块肌肉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那是意外和措手不及才会引发的面部微表情。他握着方天画戟的那只手在戟杆上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往上移了半寸,那是下意识的防御性动作,说明他的大脑在接收到那声怒吼的瞬间自动进入了战斗戒备状态。但仅仅过了一两息,他嘴角的笑意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更明显了。那笑意里少了几分嘲讽,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许是对一个敢在战场上扯嗓子骂回去的对手的认可,也许是某种“这才像话”的默契。他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话,而是站在那里沉默了大概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抬起双手,朝朱天峰遥遥抱了个拳。
那个抱拳的动作很标准——左手抱右手,双手在胸前合拢,拳心向内,拳面朝外,是一个标准的军中拱手礼。动作不大,但幅度恰到好处,足以让观阵台上的人看得清清楚楚。抱拳之后他放下双手,重新握住方天画戟的戟杆,转身,迈步,提着方天画戟消失在城墙内侧的阶梯口。他转身的动作干脆利落,银白色的背影在那片焦黑的城墙背景下闪了一下就沉进了阶梯口的阴影里。方天画戟的戟尖在他消失之前反射了最后一缕午后的阳光,在垛口上方的烟尘中闪了一下,然后也沉了下去。
朱天峰站在观阵台上,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山文甲的胸甲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甲片之间的摩擦声伴随着每一次呼吸在安静的观阵台上格外清晰。他刚才那一嗓子把肺里储存的空气全部喷了出去,现在肺泡里是空的,横膈膜在剧烈收缩,肺叶在拼命扩张以补充氧气,呼吸频率比正常状态快了两三倍。但奇怪的是,那股快要把天灵盖掀翻的怒气吼出去之后,他的脑子反而清醒了。那种清醒不是慢慢恢复的,是一瞬间的——就像是一个充满了太多气体的气球被针扎了一下,爆炸性的释放之后剩下的是一层平摊开的橡胶皮,安静而松弛。他之前耳鸣的症状居然也减轻了,不知道是被自己那一嗓子震开了耳道里的什么东西,还是单纯的注意力转移导致的感官重调。总之,战场上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起来——投石机的绞盘声有了层次,城墙上的火焰有了方向,风声和旗帜的猎猎声也都分开了,不再是混成一团嗡嗡作响的混沌声墙。
他回头看了一眼何虎。
何虎在朱天峰回头之前就已经把翘起来的嘴角强行压回去了。实际上在朱天峰吼出那一嗓子的时候,何虎就意识到自己的表情管理出现了严重问题——作为一个跟随主将多年的老部下,在主将被敌人当众嘲讽的时候,他不但没有表现出同仇敌忾的愤怒,反而差点笑出声来。虽然朱天峰最后那一吼把士气拉回来了,但这并不能掩盖何虎自己在那几秒钟里面部肌肉的背叛行为。所以当朱天峰回头的
时候,何虎已经把自己的表情调整到了一个近乎完美的状态:板着脸,站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肩膀后张,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整个人像是一尊被冻住的雕像。
朱天峰看着他,说了一句:“你刚才笑了。”
何虎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但面部表情纹丝不动。“没有,”他说,语气斩钉截铁,声音平稳,没有丝毫颤抖,“末将不敢。”
朱天峰把竹节钢鞭从木板凹坑里拔出来。鞭梢的铁扣在凹坑里卡得比较紧,他往外拔的时候用了些力,木屑又掉下来几片。他把钢鞭搁在手里颠了颠,检查了一下鞭身有没有被砸弯——没有,实心锻钢的好处就是不容易变形。他一边检查钢鞭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你嘴角还在抽。”
何虎用手捂住下半张脸。他的手掌很大,一只手就遮住了从鼻梁到下巴的整个区域,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努力保持着严肃和忠诚的表情,但眼睛下方的肌肉被手掌遮住之后失去了参照物,反而让那双眼睛看起来像是在笑——不是眼角的笑纹出卖了他,是瞳孔里那一闪一闪的光,那光不是愤怒的光芒,是拼命忍住笑的时候眼角挤出来的泪花反射出来的光。他的声音从手掌后面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种刻意压低后的低沉:“末将只是脸部肌肉痉挛。”
周围的亲兵们把头埋得更低了。有一个亲兵的肩膀开始小幅度地抖动,抖动频率很高,像是在打冷颤。他旁边的亲兵用手肘狠狠撞了他一下,被撞的亲兵立刻绷紧了身体,但肩膀的抖动只是换到了另一个亲兵身上。观阵台上的亲兵队列出现了轻微的波浪状晃动——那是好几个人同时压抑笑意时产生的连锁反应,一个人的肩膀抖一下,旁边的人被传染也跟着抖一下,抖完之后强行绷住,绷了不到两秒又开始抖,就像是一排不倒翁被人从侧面推了一把。
朱天峰没有再追究。他把钢鞭往腰间一插,鞭柄斜斜地卡在腰间的皮扣里,然后转身重新走上指挥位置。指挥位置在观阵台的最前沿,那里的木栏杆上铺着一张临时绘制的城墙地形图,图上标注了各个登城点位的兵力部署和火力覆盖区域。地图的四个角用石块压着,被风吹得哗啦啦响。他站在地图前,双手撑在栏杆上,重新望向石陵城城墙。
城墙还在燃烧。浓烟还在翻滚,从城墙各处升起来的烟柱在天空中汇聚成一团巨大的灰黑色烟云,被高空的风往西面推送,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移动的阴影。白启的方天画戟还在垛口后面等着他——虽然现在看不到白启的人,但他知道白启就在城墙上的某个位置,也许是回到了藏兵洞里,也许是在另一个垛口后面观察攻城部队的动向,也许正坐在箭塔残骸的基座上,用那块磨刀石继续磨他的戟刃。不管他在哪里,他都在。
但此刻朱天峰的心里反而比之前更踏实了。那股窝在心里好几天的邪火被白启三句话勾了出来,又被他自己一嗓子吼了出去,火气散了之后剩下的是一种清晰的、冷静的、甚至带着几分亢奋的战意。生气归生气,仗该怎么打还怎么打。白启嘴皮子再厉害,也不能把城墙说出一个窟窿来。要攻下这座城,靠的不是骂回去,是投石机继续轰,是步兵继续冲,是豁口继续扩大,是云梯继续往上架。白启说光会放火不会攻城——这句话虽然是嘲讽,但朱天峰冷静下来之后不得不承认,它戳中了一个痛点。火攻打到现在,效果确实没有预期中那么好。城墙是烧黑了,但城墙的主体结构没有被破坏;守军的士气是被压缩了,但压缩不等于崩溃,弹簧被压到极限之后反弹起来反而更有力。他需要调整打法,但调整打法需要时间思考,而不是在观阵台上和白启对骂。
他对传令兵说:“投石机继续轰,专轰白启刚才站的那段城墙,把他那个箭塔残骸给老子轰平。”
传令兵应声跑开。他跑下观阵台的木梯,铁靴踩在木梯上发出急促的咚咚声,然后在观阵台底部翻身上马,朝投石机阵地飞驰而去。片刻之后,投石机阵地的绞盘声重新响起。这一次的节奏比之前更快——传令兵传达了朱天峰的死命令,工兵们不敢怠慢,加快了推动绞盘的速度。嘎嘎嘎嘎的绞盘声重新连成一片,比之前更密集、更紧迫。紧接着,新一轮齐射开始了。十几架投石机同时释放,十几颗石弹和火罐同时划过头顶的天空,在烟尘和火光中拖出十几道不同颜色的轨迹——石弹是灰白色的弧线,松脂罐拖着黑色烟尾,希腊火罐则因为燃烧温度太高而呈现出刺眼的白色光芒,轨迹在午后的昏黄光线中格外醒目。
十几颗弹丸同时砸在城墙中段箭塔残骸附近。石弹撞在城墙上崩出大片的碎石,砸在箭塔残骸的石基座上把原本就歪斜的梁柱彻底撞断,木屑和瓦片四处飞溅。松脂罐碎裂后燃烧的油脂溅满了箭塔基座,把那段城墙变成了一面火墙。希腊火罐紧随其后,橙蓝色的火焰在松脂火焰的基础上又覆盖了一层温度更高的火层,两道火焰叠加在一起,火苗窜起来足有三丈高,隔着三里地都能感觉到热浪扑面而来。箭塔残骸在连续的火力打击下终于撑不住了——那面已经歪斜了多日的半截石壁从中间裂开,上半段缓缓倾倒,砸在城墙过道上,激起了一大片灰色的烟尘。
朱天峰站在观阵台上,望着箭塔残骸倒塌的方向,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然后他忽然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站在他身后的何虎听得一清二楚。
“白启,你要是真把老子气死了,这仗你就不用打了是吧。”
何虎在旁边听见了,嘴角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他用手掌重新捂住下半张脸,把嘴唇用力抿进牙齿之间,然后明智地选择没有接话。观阵台上的风很大,吹得地图边角的石块微微滚动。前方的投石机还在轰鸣,城墙上的火焰还在燃烧,但这一瞬间,观阵台上弥漫着一种极其诡异的、介于愤怒和释然之间的沉默。何虎知道将军这句话不需要回答——它是刚才那一嗓子吼完之后留下的余味,是对那个站在城墙上用三句话搅动了整个攻城部队情绪的银白色身影的、半是恼怒半是敬佩的复杂心绪。这仗还要继续打,火还要继续烧,城墙还要继续轰。但至少在这一刻,两个主将之间除了生死相搏之外,好像还有了点什么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