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的登基典礼结束之后,我在淮王城多留了两天。不是我想留,是我爸让我留的。他说北林国那边的仗不是一天两天能打完的,你既然回来了,就多待两天,看看你弟搞的水利工程,也让你手下那匹战马好好歇歇蹄子,从鹿头关一路跑回来,再好的马也经不住这么折腾。我知道他真正的意思不是心疼马,他是想让我在这个刚安稳下来的家里多坐一会儿。
于是我跟着洪语言去看了淮王城西边新修的灌溉渠。渠是新挖的,从淮水上游引水,干渠宽两丈,深一丈,两岸用青石砌了护坡,水流平缓而清澈,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渠岸两边已经种上了桑树苗,虽然叶子落光了,但枝条柔韧地在风里微微摆动,根系稳稳地扎在渠岸的新土里。洪语言站在渠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手舞足蹈地给我讲他接下来的水利规划。他说这条干渠只是第一期,接下来要沿着干渠往南修三条支渠,把整个淮上平原都变成水浇地,旱季也能种两季稻,到时候华夏帝国的粮仓就不止够吃,还能往北林国卖粮换马。他边说边用树枝在泥地上画渠线,纵横交错的线条画了一片,画到兴头上整个人蹲下去,树枝在土里戳得飞快,衣摆拖在泥地上沾了一圈泥也不在乎。我站在渠边看着他,看着清澈的渠水缓缓流过新砌的石岸,水面上映着冬日的云影和两岸桑树苗细瘦的倒影,忽然觉得这小子确实长大了。他已经不只是那个抱着统计板追着我屁股后头跑的八岁小孩了。他现在是华夏帝国的丞相,管着几十座城的水利、赋税、法典和户籍。他的规划图铺开来比我爸的工程图纸还大,他的法典草案堆起来比他的人还高。但他说话的语气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说到兴头上就停不下来,树枝在泥地上画来画去,嘴里絮絮叨叨地念叨着"水渠""闸门""分段灌溉"这些词,讲到激动处还会抬眼看我一下,确认我在听。
我弯腰看了看他在地上画的那片渠线图,树枝画出来的线条虽然简单,但走向分明,主渠支渠布局合理,引水和分水的位置都标了圈,看得出来是经过反复推算的。我问他要挖完这些渠得几年。他掐着指头算了一下,说三年,三年之后整个淮上平原的水浇地能翻一番。三年之后华夏帝国的人口可能翻两番,但粮食产量翻一番就够吃了,剩下的地用来种桑养蚕,养蚕织布,布可以往北林国和戎狄那边卖,换回来的钱再修路。他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一项一项给我报数字,从亩产到运价到预期收益,每一个数字后面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行了行了,你的账本我信得过,别在泥地里蹲着了,袍子都脏了。他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摆上的泥,满不在乎地拍了拍,说反正是旧袍子,等新的发下来这件就捐给新兵营当裹伤布。他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问他新兵营的冬衣发了没有。他说发了,每人两套,一套夹棉战袍一套厚棉袄,何虎验过货,全实打实的,没掺假。我点头说那就好。
两天之后,我重新跨上战马。那匹马确实歇足了,蹄子踩着官道的碎石子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嘚嘚声,耳朵竖着,尾巴甩得有力,和两天前刚到淮王城时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判若两马。腰间挂着竹节钢鞭和我爸亲手授的兵马大元帅金印,金印和鞭柄在颠簸中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叮当声。洪语言站在南门外送我,手里攥着那份没来得及给我看的水利二期规划图,图纸卷成一卷握在手里,纸卷边缘被他的手指捏出了几道折痕。他说哥,等你打完北林国,这条渠就该修到第三期了。我说行,等我回来再帮你挖渠。他笑了一下,然后收起笑容,郑重地对我抱拳行了个礼,腰弯得比平时深。我回了他一个军礼,拨转马头,带着亲兵队朝北林国前线疾驰而去。走出很远之后我回头看,他还站在南门外,晨光从东面的城楼上斜照下来,把他整个人框在一道金色的细框里,手里的图纸卷在日光下泛着白亮的光。
回到鹿头关,何虎已经在南门口等着了。他晒黑了一圈,嗓音也比之前粗了几分,但精神头很好。他接过我的马缰绳,第一句话就是"青石寨的斥候刚回来,周平在山道上又加了三道石墙"。我说进帐说。
中军大帐里,斥候最新绘制的地图已经摊开在案面上。地图比一个月前又精细了不少,青石寨周边的每一条小道、每一处崖壁凹陷、每一片灌木丛都被标注得清清楚楚。周平在正面山道上加了三道石墙,墙高齐胸,墙后挖了壕沟,沟底插了尖木桩。山道两侧的崖壁上又增派了两百弓弩手,箭矢的储备量也上了情报——周平在鹿头关失守之后就把全部家底搬上了山,他根本没打算守长久,就是在赌我们耗不起。但何虎在图的左下角用手指点了一下说:"有一条消息咱们之前漏了。青石寨的后山有一条采药人走的栈道,贴着崖壁,极窄,但能走人。我派了三个斥候分三趟摸上去,都确认能走通。栈道出口在青石寨后方,距离关墙后门不到一里。"
我看了何虎一眼。他回看着我,目光平稳而笃定,那条采药人的栈道就是我们撬开青石寨壳子的缝。当天晚上,我召集各营主将制定了详细的作战计划——正面佯攻吸引周平的注意力,精锐小队从后山栈道绕到关墙后方,前后夹击打开城门。
三天后,清晨。鹿头关到青石寨之间的山道上,投石机在谷口列阵,但这次装的不是松脂罐,是普通的碎石。碎石打着旋砸在山道上的三道石墙上,响声隆隆,碎石四溅。步兵在山道入口处列阵呐喊,鼓声震天,号角连鸣。周平果然中计了,他把主力全部压到了正面山道的石墙后面,崖壁上的弓弩手也全部进入战斗位置。与此同时,何虎带着三百精锐从后山栈道摸了上去。栈道果然极窄,贴着悬崖,最窄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脚下是百丈深谷,掉下去连个声响都听不见。何虎走在队伍最前面,腰间系着绳索,绳索末端连着后面的人,一个串一个。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下一步,靴底紧贴崖壁上的凿痕,手指扣进岩石缝里借力。
正面的佯攻持续了大半个时辰。我站在谷口的指挥台上,看着山道方向腾起的烟尘和守军在石墙后面来回奔跑的身影,估算着时间。等到太阳从东面的山头完全升起来的时候,青石寨关墙后方突然腾起了一股浓烟——那是何虎的信号。我立刻下令正面全力进攻。步兵扛着云梯压上正面山道,山道上的石墙之前已经被碎石砸出了多处破损,步兵踩着碎石堆翻过墙去。守军陷入两面夹击,阵脚大乱。何虎的精锐从关墙后门杀入,一把火烧了粮仓和弓弩储备。周平在关墙正面试图组织反击,但前有重甲步兵压境,后有何虎的精锐捅了后门,他的防线像被从两侧撕裂的口子一样越裂越大。到了午后,青石寨关墙上终于插上了华夏帝国的黑底红旗。周平带着残部从北面山道溃退,何虎追了一阵,但没有赶尽杀绝——他记得我说过,能逃的就让他们逃,溃兵比死兵更容易瓦解守军的士气。
青石寨拿下之后不到半个月,回龙岭的守将冯敬在斥候传回的情报中得知青石寨已失守、固城的孟平正在准备死战、南面的鹿头关方向又有新的大规模兵力调动迹象之后,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他没有像周平那样在关隘里死守待援,而是趁着我们休整补给的间隙,率部放弃回龙岭,向北撤退,主动与固城孟平部合兵。他撤得极其果断,关内粮草带不走的全部烧毁,水井全部填封,连关墙上的城砖都撬了一批带走,给后续攻城的我们制造了不小的麻烦。当我们的前锋部队抵达回龙岭时,面对的只是一座空荡荡的、被毁得七七八八的关隘。何虎气得骂了一句脏话,说冯敬这厮跑得比兔子还快。
但我没有生气。冯敬的撤退虽然让我们扑了个空,但同时也把他的兵力和孟平的兵力合在了一起。固城和回龙岭的守军合流之后,固城的守军总数大约在一万出头,比我们分散攻打两道关隘逐个击破反而更好打——因为他们的退路堵死了,再往北就是北林国的中部山区腹地,固城是他们最后的屏障。孟平不可能再退了。我把地图上的回龙岭标记涂成了朱红色,然后炭笔往下滑,点在固城的位置上。孟平的资历比韩崇赵延加起来都老,他手下那八千人全是中部山区的老兵,打过戎狄,也打过云朔,巷战经验丰富。我让斥候把固城周边的地形摸清楚,然后用了三天时间重新规划攻城部署。
攻城在次日清晨打响。固城的城墙比鹿头关和青石寨都高,依山而建,城体呈不规则的多边形,北面紧靠山崖,南面是缓坡,东西两侧各有一道山脊延伸出去,守军在两侧山脊上布置了弓弩手和投石机,可以从高处交叉射击攻城部队的侧翼。我给投石机阵地选在了南面缓坡上的一处台地,地势略高于城墙,虽然抛距够得着城头,但投石机本身也暴露在两侧山脊的弓弩火力之下。我命令弩兵分成两队,一队在投石机阵地前方布阵,专门压制城墙上的守军弩手;另一队分别配置在东西两侧的低洼处,专门压制两侧山脊上的弓弩手。投石机齐射开始后,松脂罐和希腊火陶罐把固城的城墙烧成了一片火海,火焰沿着城墙表面流淌蔓延,把城楼的木质结构烧得噼啪作响。守军躲在城墙内侧的山体藏兵洞里——孟平的藏兵洞比赵延更进一步,直接开凿在城墙内侧的山岩里,洞口在城墙中段均匀排布,洞口上方有天然的石檐遮挡,投石机几乎不可能直接命中。
午后,八千重甲步兵列阵推进。迎风枪的枪尖在烟尘中闪着冷光,蒜头骨朵锤挂在腰间,唐横刀佩在左腰。冲车推到了城墙下,撞锤对准城门连续猛撞。城门是铁皮包木的,外面还包了一层厚铁板,撞锤撞上去发出沉闷的巨响,铁板被撞得凹陷、卷曲、碎裂。城楼上的守军拼命往下投掷滚木礌石,两侧山脊上的弓弩手也压了上来,箭矢从高处斜斜落下,射在重甲步兵的甲片上叮当作响,偶尔有箭矢从甲片缝隙中穿过,人群里会有一两个人闷哼着倒下去。我命令弩兵集中火力压制两侧山脊,同时让投石机调整抛距,不再轰城墙正面,转而专轰城墙上的箭塔。一座箭塔在连续几轮轰击之后轰然倒塌,木结构断裂的声响混着守军的惊叫声从城头传下来。
城门在撞锤的持续撞击下终于轰然碎裂。碎木片和铁皮散落一地,烟尘从城门洞里涌出来。重甲步兵从破碎的城门洞里涌入城内,红缨枪的枪尖在城门洞里反射着燃烧的火光。孟平的守军在城门内侧的广场上列阵迎击,长矛阵排列整齐,盾牌手蹲在第一排,长矛从盾牌缝隙里伸出来,密密麻麻的矛尖在烟尘中闪着寒光。双方在狭窄的街道和广场上展开了惨烈的巷战,迎风枪和守军的铁矛互相捅刺,蒜头骨朵锤和守军的铁盾猛烈碰撞,钝器砸在盾牌上的声响沉重而密集,苗刀的刀光在巷口一闪一闪,每一刀都带起一片血雾。街道两侧的民房窗户里不时有守军的弩手探出头来放冷箭,重甲步兵不得不分出一部分人手逐屋清剿,推进的速度因此大大减缓。孟平在每一条主要街道上都设置了拒马和伏兵,几乎每推进一条街都要付出一次冲锋的代价。
黄昏时分,我带着亲兵队从主街压向固城中心的府衙。沿途的街道已经铺满了碎石和断裂的兵器,墙面上溅满了暗褐色的血迹,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烧焦的气味。孟平亲自带着亲兵队守在府衙前的台阶上,他须发花白,身披铁甲,手持一柄沉重的长戟,戟刃上沾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液。他身边的亲兵队排成扇形,死死护住府衙大门,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但没有一个人往后缩。我带着亲兵队在台阶下停住,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和孟平对视。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两人都没有说话。暮色从西面的天空落下来,把府衙前这条染血的街道染上一层暗红色的光。
然后孟平往前迈了一步。长戟横扫,戟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风声朝我扫来。我侧身避开,左手钢鞭顺势砸在戟杆上,鞭梢的铁扣砸中铁杆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戟杆被我砸得一沉,他借势一挑,戟锋从下往上撩起,从我肩甲边缘擦过,带起一串火花。我右鞭反手抽过去,他竖戟格挡,鞭梢缠在戟杆上绕了一圈,两人同时发力拉扯,兵器之间的角力让鞭身和戟杆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他的臂力远不如年轻时候了,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手很稳,握戟的位置分毫不差,每一次攻防都带着一种被反复打磨过的准确。我没有再给他挥舞长戟的空间,欺身一步撞进他怀里,左鞭砸在他持戟的手腕上,铁甲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腕骨在甲片下面咔嚓响了一声,长戟脱手,戟杆滚落台阶,丁零当啷地一路滚到最下面。右鞭紧接着落下,重重砸在他头盔侧面。头盔凹陷,他踉跄后退半步,半跪在府衙台阶上,伸手想去够滚落的戟杆,但没有够到。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惊人,像两粒烧到最后的炭。他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咕噜声,鲜血从嘴角淌下,滴在青石台阶上,在暗红色的暮光里洇开成一朵深色的花。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那种在战场上耗尽了全部力气、把一辈子都押在一座城墙上之后,终于被耗干的疲惫。然后他一头栽倒在地,额头磕在青石台阶的边缘,发出沉重的一声。
固城告破。守军残部大半弃械投降,少数溃兵从北面山道逃散,但孟平战死之后,那些溃兵已经组织不起任何有规模的抵抗了。战后清点,重甲步兵伤亡不小,孟平的巷战指挥极其老辣,几乎每条街道都设置了拒马和伏兵,每一处转角都藏了弩手,推进的每一步都踩在血上。但固城拿下之后,北林国中部山区的门户彻底洞开,青石寨和回龙岭的守军失去了后方依托,接下来他们要么退守北林国都城外最后一道防线,要么在山区里分散成流寇被我们逐个剿灭。不管他们选哪条路,仗都会好打得多。
我让人将孟平的遗体用军旗裹好,派了一队亲兵连夜送往北林国都城。在战报末尾,我让书记官加了一行字:"孟平,北林国宿将,年逾花甲,战死于固城府衙前。其忠勇可嘉,已遣使送还遗体。"写完战报,我走出府衙,站在固城的城墙上。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北面那片绵延的群山在月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蓝灰色,山脊线在夜空中蜿蜒着伸向远处,不知道哪里是尽头。城墙上那面黑底红字的华夏帝国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腰间那枚兵马大元帅的金印在晚风中轻轻碰撞着竹节钢鞭的鞭柄,发出细微的叮当声,被夜风裹着传出去很远,又消散在群山的暗影里。明天,继续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