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第43章。

我和我表弟和我爸爸穿越到了混乱的平行世界表弟扶着我爸当皇帝

信是我在前线营房里收到的。那天傍晚下了点小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谁在天上筛着一层灰白色的细末,落在营房屋顶的茅草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雨丝落在校场上的黄土面上,先是打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圆点渐渐连成片,整片校场的土色就暗下去了一层,泛着潮湿的暗褐色。营房外面的空气里飘着雨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那种味道湿冷、沉稳,让人的呼吸慢下来。我正坐在营房门口的矮凳上用磨刀石打磨那柄锤子的撬头尖刃,刀刃沾了水在石面上来回推着,磨出细密的灰浆。亲兵从雨幕里小跑过来的时候,靴底在泥地上踩出噗噗的声响,他一只手遮在额前挡雨,另一只手攥着一只淡黄色的信封。信封表面被雨水洇湿了几个潮点,纸面微微起了皱,但折得很工整的轮廓还在,封口处盖着一枚朱砂小印,印面虽然被水汽濡湿了边缘,但那方方正正的红色印记依然清晰可辨。

我把锤子和磨刀石放下,接过信来的时候,指尖摸到了信封表面被雨水浸过又半干的那种微潮的涩感。信封是淮王城那边自己造的粗纸,淡黄色,纸面不像商城里兑换的纸那样光滑均匀,带着手工造纸时留下的细碎纤维纹路和几处略微厚薄不匀的透光,边缘裁得不太齐,能看到裁纸刀留下的毛边和几处细微的锯齿状痕迹。但折得很工整,对折的边角压得平直,折痕笔直像用尺子比过。封口处盖着淮王城的朱砂小印——这不是我爸平时用的那枚工程印章,是洪语言后来给他刻的私章,印面上的字是篆体的“朱”字,笔画方硬简洁,盖在粗纸上的红印边缘有一点点洇散,像一片被水晕开的丹砂。这个习惯我从小看到大,不管公务还是家书,一律盖印。小时候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连写张便条都要压个戳,后来他跟我说,盖了印就是立了凭证,将来要归档的,不能让人钻了空子,也不能让自己忘了自己说过什么。那时候他把“归档”这两个字说得特别重,像是在工地上的办公室里翻旧图纸的时候碰过不少没人签字的烂账。

我拆开信封,用拇指沿着封口的折缝轻轻抹过去,把封口挑开。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纸上寥寥几行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粗纸的表面吸墨性强,墨迹微微渗进了纸面的纤维里,笔画边缘有些毛茸茸的模糊,但每一笔的走向都稳当清晰,看得出来写字的人是一笔一画慢慢写下来的,没有赶,没有草,每一个字都像他削出来的木楔子一样方方正正地嵌在纸面上。油灯的光从营房门口斜斜地照出来,落在纸上,把纸面上的纤维纹路照得分明,墨色的笔画在暗黄的纸面上泛着微微的光。灯焰在从门缝渗进来的晚风里轻轻晃了一下,纸面上的字跟着跳了一下又稳定下来。我端着那张纸,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天峰吾儿:近来北线战事频繁,你数次夜袭皆获全胜,为父甚慰。然有一事,为父思虑良久,今日提笔,望你慎重考虑。为父决定戒烟。自穿越以来,烟枪虽未离身,但烟丝早已断绝。这些时日,为父反复思量——你我父子三人身处乱世,欲建一方基业,非有强健体魄不可。烟酒之好,误事伤身,不可不戒。为父今日起戒烟,望你也考虑戒酒。你表弟年幼,本就不沾烟酒,此事于他无碍。我三人若能从此远离烟酒,必能为淮王城上下立一表率。父字。”

我把信看完,又从头看了一遍。目光在“戒烟”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会儿,又往上移回“为父决定戒烟”那一句,慢慢地读了第二遍。然后我靠在椅背上,把信纸搁在膝盖上,望着营房窗外灰蒙蒙的天。雨还在下,雨丝从屋檐边缘连成一条斜斜的帘子垂下来,落在窗台外沿的石板上溅起更细的碎沫。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远处校场和营房的轮廓在雨幕里变得模糊不清,只有几盏挂在檐下的油灯透出一团团暖黄色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泛着茸茸的光圈。

我爸戒烟。这四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越转越觉得不真实。从我记事起,我爸手里就没离开过烟。那时候我们住的房子不大,客厅的茶几上永远摆着两个东西——一个烟灰缸和一个茶杯。烟灰缸是玻璃的,方方正正的,边角磨得透亮,里面常年积着一层灰白色的烟灰和几个没碾灭的烟头。他抽烟的时候喜欢坐在靠窗那张旧藤椅上,左手夹着烟,右手拿着报纸或者图纸,烟灰烧长了就在烟灰缸沿上轻轻磕一下,不急着弹,等它落定了才把烟重新送进嘴里。我妈骂他的时候,他就端着烟灰缸躲到阳台上,把阳台门关了,隔着玻璃门朝我妈讪讪地笑。那时候我们住在七楼,阳台上没有顶棚,下雨天他就撑着伞抽烟,一只手拿伞一只手拿烟,姿势别扭又滑稽,我妈隔着玻璃看到他那样也骂不下去了,转身回厨房继续做饭。后来我妈不在了,他抽烟抽得更凶,工地上、饭桌上、车里,走到哪抽到哪。车里不能抽,他就把车窗摇下来,手搭在窗沿上夹着烟,烟灰被风卷着往后飘,在高速公路上拖出一道细细的灰线。工地上更不用说了,他蹲在脚手架底下跟工头说话的时候,嘴里就叼着一根,说话的时候烟从嘴角漏出来,被风一吹就散了。晚上坐在台灯下面看图纸的时候,他面前的烟灰缸一个小时就能堆满,他懒得起来倒,就用手把烟灰往缸里面拢一拢继续抽。穿越那天他手里还攥着遥控器和烟枪,遥控器是他在沙发上换台的时候拿的,烟枪是随身带的,两样东西穿越的时候都跟着过来了。那杆烟枪现在插在他腰后的皮带上,跟了他这么久,那截竹制的烟管已经被他的手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光泽,烟锅的铜嘴也因为长期含在嘴里而泛着暗黄色的包浆。

现在他写信告诉我,他要戒烟。

我忽然想起来,前几天在偏殿吃饭时我爸的烟枪从腰后滑出来,掉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了一声不大不小的脆响。他弯腰捡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他把烟枪放在桌上,端详了一会儿。那段时间他已经被烟丝断绝逼得只叼着空烟管解馋了,竹管里的烟油味还能在口腔里留下一点残余的苦涩,但少了烟丝的燃烧,整个仪式就只剩下了空壳。他看了好一阵子,然后说:“留着吧,做个纪念。”我当时正低头喝粥,没太在意,只当他是随口一说。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刻他大概就已经下定了决心。他那句话不是随口说的,是他把那杆跟了自己几十年的烟枪从“用具”变成了“物件”的那一刻宣判。他说“留着吧”的那三个字里有一种告别式的平静,像是把一件已经用完了的东西收进抽屉最里层,知道自己以后再也不会把它拿出来了。

我把信从膝盖上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最后那两行字。纸面上“望你也考虑戒酒”那几个字的笔画格外重,最后一笔收势压得比前面的字都深,像是他写到这里的时候刻意加重了力度。我靠在椅背上,把信放回桌面上,指尖在纸页边缘来回磨了两下。酒。我爸在这句话里没有明说,但他的意思我读得懂——他不是在训我,他是在拉我一起。他不是想一个人戒烟戒出一个自我感动的故事来,他是想拉着我跟他一起做一件有头有尾的事。他一个人戒烟,戒成戒不成,都只是一个中年男人的自我修行。但我跟他一起戒酒,我们两个人就组成了一道互相盯着的墙,谁想破戒的时候看看对方,那念头就自己散了。他把这个决定从一个人的事变成了两个人的事,又从两个人的事变成了三个人的事。洪语言不沾烟酒,加不进来,但他也在那个队伍里,他站在旁边看,那就是第三双眼睛。

我把信放在桌面上没有收起来,又从桌角拿了一张空白的粗纸,铺平,拿起笔蘸了墨,准备写回信。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想了好一会儿才落第一笔。写了好几稿都不满意,写完之后自己读一遍就觉得太正式了像公文,再写一封又觉得太随意了不郑重,配不上他那封信里那几行字的重量。那些草稿被我揉成团扔在桌脚旁边,堆了四五团之后我终于找到了一句开口的话。最后我只写了几行字:“爸,信收到了。你戒烟,我戒酒。反正我也不怎么喜欢喝酒,以前偶尔抿两口,多半是为了应酬。现在淮王城没有应酬,只有自己人,这酒不喝也罢。洪语言在旁边,我让他也给你写几句。”

我搁下笔,把信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朝门外喊了一声。洪语言从隔壁房间探进半个身子来,头发乱蓬蓬的,手上还沾着刚才帮后勤搬东西时蹭到的灰。他说干嘛,我正把刚送来的那批桐油往库里搬呢。我说我爸来信了,他说他戒烟了,让我也把酒戒了,我同意了,你帮我写两句回信。洪语言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站在门口没动,一只脚在门槛里面一只脚在门槛外面,整个人被那两句话定住了。他沉默了两三息,然后放下手里的桐油桶,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进来。他走到桌边接过我递去的笔,趴下来看了看我已经写好的那几行字,没有评论什么,自己另起一行,歪歪扭扭地写了两行字。洪语言的字跟他的学识不太匹配,他的隶书正经写的时候工工整整,可一旦放松下来写随手的话,字体就歪歪扭扭地往一边倒,跟螃蟹爬似的。但他写得很认真,笔尖压得很稳,每个字都一笔一画地写完,没有连笔没有省略,写完最后一笔的时候他把笔搁在砚台边上,退后一步看了看自己写的字,又探过身子去添了一个感叹号。写完之后把笔还给我,自己跑回偏殿门口继续整理流民名册去了,耳朵尖还是红的,也不知道是在为烟酒税那句话说出去的事害臊还是为别的。我低头看他写了什么——“毛舅,我支持你戒烟!我从来不喝酒,以后也不喝。等我们有了自己的国家,我要立法,把烟酒税提到最高,让全国人民都抽不起喝不起!”

我笑了一声。这小子认准了一件事就喜欢往最大了想,刚开始说要当司法部长,后来自封了经济总管,后来又说要当外交大臣,现在他的想象已经膨胀到了“将来有了自己的国家”然后“立法”的程度了。但他最后那个感叹号打得特别重,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了更深的一块墨迹,我看得出来他不是在开玩笑。他说“我支持你”那三个字的时候心里是真的有那个意思的。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的时候,我用手掌把折痕压得更平了一些,封口处我盖了自己的私章,盖下去的时候用力压了一下让印泥均匀地渗进纸面里。然后我把封好的信封递给门外的亲兵,让他连夜送回淮王城。

亲兵接过信翻身上马,马蹄在营房门口的泥地里刨了两下溅起泥水,然后他夹紧马腹沿着官道往南去了,马背上的轮廓很快就融进了雨幕里看不清楚了。我站在营房门口望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雨丝打在脸上凉凉的,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雨声覆盖了远处校场上一切细碎的声响,只有屋檐上的积水从瓦片边缘往下滴,落在门槛前面的泥地上砸出连续不断的啪嗒声。

我转身回到桌前,把那封拆开的信又拿起来看了一遍。雨声在窗外淅淅沥沥地响着,油灯的火苗在穿过门缝的风里轻轻晃动,把纸面上那些方正的墨字照亮了一角又暗下去,暗下去又亮起来。我忽然觉得我爸戒烟这件事,也许不止是为了身体健康。他自己在信里写了——“欲建一方基业,非有强健体魄不可。”这句话他写得很端正,像他对待所有重要决定时一样,先把道理写明白了放在明面上。但他没说出口的那半句,我在这张纸的字缝之间读到了。他没写,但他大概想的是:我们三个人还要一起走很远的路,谁都不能先倒下。烟也好酒也好,那些东西看似无足轻重,但它们会在一个人的身体里一点一点地蛀空根基,等到发觉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提前看到了那个还没来得及靠近的窟窿,所以选择了在它出现之前把门封上。他用一封信告诉了我这件事,不是用嘴,因为用嘴说可能会被我嘻嘻哈哈地岔过去,写在纸上盖了印,我就没法当作没看见了。我把信放回信封里,没有收进抽屉,而是压在了桌面上那卷地图的最上面,这样每天早晨坐在桌前的时候我都能看到那只淡黄色的信封的边角从地图边缘露出来。雨声在窗外慢慢地小了,从密集的沙沙声变成了细碎的淅沥,最后只剩下几滴残雨从屋檐边缘坠落的响动,隔一阵才滴一下,隔一阵才滴一下,像是有人在慢慢地敲着一扇不存在的门。夜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雨后那种沁入泥土深处的清凉气息,吹得油灯的火苗微微偏了一偏,在墙壁上投下的那团光晕也跟着晃了一晃。我在那团晃动的光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把营房的门掩上了。门轴在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嘎,把外面的雨夜和里面的灯火隔成了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