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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张。

我和我表弟和我爸爸穿越到了混乱的平行世界表弟扶着我爸当皇帝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越过城墙垛口,照进了偏殿的破窗棂,正落在洪语言的鼻尖上。那缕阳光细细的、金灿灿的,像一根被风拉长的金线,从他的鼻梁慢慢滑到鼻尖,在鼻尖上聚成一个小小的光点,又顺着他的鼻翼往下滑到上唇。他的鼻子抽了抽,像是有只无形的羽毛在搔他的鼻孔,眼皮动了动,眼睫毛颤了几下,然后猛地睁开了眼,两只眼睛骨碌碌地转了一圈,瞳孔从涣散到聚焦只用了两息时间,像一只被晨光惊醒的松鼠,整个人的警觉度和清醒度瞬间拉满。他翻身坐起来,干草堆在他身下哗啦响了一阵,他转头看了看窗外,又转头看了看偏殿的另一侧——我爸的干草铺空着,人已经不在了。他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弹簧一样从干草堆上弹了起来。

我不是被太阳晒醒的。他后来跟我描述那个早晨的时候说,阳光落到他脸上的时候他只是动了动眼皮,真正让他彻底清醒过来的,是那阵从殿外飘进来的香气。那香味从殿外的石阶下方飘进来,绕过门柱,穿过干草堆,钻进他的鼻腔,直直地冲进他的后脑勺,把他从梦里拽了出来,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直接攥着他的胃把他拎了起来。是大米粥的香气,纯正的白米粥,不是粟米,不是杂粮,不是那种稀得能照出人影的野菜糊糊,是白花花的大米在锅里翻滚时释放出的那种绵密而温润的米香。他说他在梦里正走在一条空荡荡的街上,忽然闻到了这个味道,然后就醒过来了,醒来之后发现这个味道居然是真的,不是梦的残留,而是实实在在地飘在空气里,浓得像是能把人托起来。我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真正的白米粥了。在清河县的时候,我们喝的是粟米粥,有时候掺点野菜,有时候掺点麸皮,粥里的米粒稀得能数清楚,一碗粥倒下去大半碗是水,剩下的那些米粒还不够满一口。上路之后更不用说,干粮饼硬得能砸核桃,凉水灌一壶就是一餐,那时候别说白米粥了,连一碗热乎的杂粮粥都是奢望。可现在,那股白米粥的香气就这么真真切切地飘在空气里,浓郁而温暖,带着米油特有的那种醇厚,一丝一丝地钻进人的五脏六腑,像是在提醒每一个闻到它的人:你活着,你有饭吃,你今天从这张铺上醒过来,不是要继续逃亡,而是要坐下来好好吃一顿热饭。

我翻身从干草堆上坐起来,干草的碎屑从衣服上簌簌地往下落。我揉了揉眼睛,发现我爸已经不在偏殿里了。他那边的干草铺空着,上面还留着他躺过的压痕,干草被压得扁扁的,形成一个浅浅的人形凹槽,枕着的那一捆干草上还能看到几根碎发。透过破窗棂往外看,石阶下方的空地上架着一口铁锅,铁锅被三块石头稳稳地支着,锅底下的柴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舌欢快地舔着锅底,把锅沿烤得微微发亮。我爸蹲在锅边,背对着偏殿,正用一把长柄木勺慢慢地搅着锅里翻滚的白粥。他的动作很稳,木勺从锅底划过去,画一个圆,再划回来,周而复始,节奏均匀得像钟摆。蒸汽从锅口升腾起来,在他面前形成一团白雾,把他的脸笼罩在里面,朦朦胧胧的,像是整个人都在云里。旁边的一小块青石板上,放着一小撮切得细细的青菜丝,碧绿碧绿的,被切成均匀的细丝整齐地码着,旁边还有一小碟切好的腌萝卜丝,金黄金黄的,带着一星半点的辣椒碎。他大概是打算等粥快出锅的时候把青菜丝撒进去,这样青菜还能保持着翠绿的色泽和脆生生的口感,不会煮得太软烂。

洪语言比我动作还快。他嗖地一下就从干草堆上蹿了起来,左脚绊了一下右脚,趔趄了两步才站稳,但他根本顾不上平衡,胡乱踩了两脚把干草蹬开,把怀里抱了一整夜的那本地理笔记往干草堆里一塞,光着脚就往外跑。他跑过门槛的时候脚趾头在门槛上磕了一下,闷哼了一声,但连停都没停,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冲,跑到铁锅前蹲下来,两只手托着腮帮子,下巴搁在手掌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翻滚的粥,那副模样活像一只蹲在灶台前面等待投喂的小狗,尾巴要是看得见的话一定摇得跟风车一样。我爸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的木勺继续不紧不慢地搅着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去洗脸,洗完脸再吃饭,不洗脸不许上桌。洪语言立刻转身跑到井边,蹬蹬蹬蹬摇辘轳,打了一桶水上来了,稀里哗啦地搓了把脸,冰凉的水把他的脸颊激得红扑扑的,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他用手背胡乱一抹就又跑回来了,前后不超过两分钟,蹲回锅边的时候脸颊上的水珠子还没干透,在晨光下亮晶晶的。

等我洗漱完回来,石阶上已经摆开了阵势。石阶是那种宽大的青石台阶,每一级都有半人多宽,打磨得虽然算不上极平整,但表面被岁月和风雨打磨得温润光滑,坐上去不硌人。我爸不知什么时候从系统里兑换了一张矮桌和几个陶碗。矮桌是原木色的,桌面平整光滑,纹理清晰,边角打磨得圆润顺手,四条桌腿稳稳地扎在青石板上,没有一丝摇晃。陶碗是粗陶制的,碗壁厚实,捧在手里沉甸甸的,碗口不太圆,带着手工拉坯特有的那种微微的不规则感,碗面上一层薄薄的釉,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像是刚从窑里烧出来不久,还带着一种新陶器特有的温热感。矮桌上摆着好几样东西: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白米粥,粥面上浮着一层晶莹的米油,厚厚的一层,在晨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光泽,那是大米被小火慢熬到极致之后释出的精华;一碟切成细丝的腌萝卜,萝卜丝是金黄色的,切得细细均匀,上面撒了几粒白芝麻,芝麻被热油焙过,散发出坚果特有的焦香;一碟炒菘菜,菜叶翠绿得发亮,蒜瓣被拍扁了爆香,和菜叶一起在油锅里翻了几翻,边缘微微卷起,油光发亮,冒着一股诱人的蒜香;一碟炒肉片,肉是腌制过的五花肉,切成薄如纸片的薄片,每一片边缘都被煎得焦脆金黄,油脂在晨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肥瘦相间,卖相极好;还有好几个白面蒸饼,个头有拳头那么大,发面发得极好,饼皮光滑饱满,白生生的,散发着淡淡的麦香,用手按下去能弹回来,蓬松绵软。

洪语言挨个看了一遍之后问了一个极其严肃的问题。他盯着那碟炒肉片看了好几秒,又盯着那盆白米粥看了好几秒,然后抬头看向我爸,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表情,声音都比平时低了几分——毛舅,今天是什么日子。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特别郑重,像是他隐隐觉得今天应该是某个重大的纪念日,或者是什么特别的日子,才配得上这样一桌丰盛的早饭。我爸把最后一勺粥盛进盆里,放下木勺,在矮桌边坐下来。晨光从城墙垛口的缝隙间穿过来,洒在热气腾腾的白米粥上,米油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泽,蒸汽升腾起来,在晨光里变成一团暖融融的雾。他说他想了大半夜,今天是我们在这座城的第一天。以前赶路,顿顿凑合,吃了上顿没下顿,没那个条件。但现在不一样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伸手指了指周围——指指偏殿的墙,指指石阶下的铁锅,指指头顶那片被城墙围住的蓝天。现在这里是我们的城了,这是我们的家。这顿早饭,就是咱们的乔迁宴。洪语言没有再问,乖乖地坐在矮桌边,双手捧起粥碗,碗沿贴着下唇,吹了几口气,先是小口小口地啜,然后变成大口大口地喝。他喝粥的动静很有辨识度,先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啜,舌尖碰着热粥的边缘试探温度,像是在品尝什么稀世珍品;等尝出味道了,确认温度合适了,就开始大口大口地灌,腮帮子鼓得像只青蛙,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喉咙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喝完了把碗往桌上一放,抹了抹嘴角,又夹了一块炒肉片塞进嘴里,嚼了几下,眼睛瞬间亮了,又抓起一个白面蒸饼,撕下一大块,蘸着粥汤往嘴里送。他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大概是“太好吃了”“好久没吃过这么饱的早饭了”之类的话,但嘴里塞得太满,听不太清。

我夹了一片肉放进嘴里,腌肉被煎得外焦里嫩,边缘酥脆,中间柔韧,油脂在牙齿间化开,咸香适中,带着一丝丝烟熏的余味和花椒的微麻,嚼劲十足,每一口都让人舍不得咽下去。我咬了一口蒸饼,面饼柔软而有韧性,掰开来能看到里面均匀细密的蜂窝状孔洞,那是面团被充分发酵之后的痕迹,入口蓬松绵软,麦香在口中久久不散,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大概是发面的时候加了一点点糖或者蜂蜜。再喝一口白米粥,米粒已经被煮得完全开花,软糯化渣,粥汤浓稠滑腻,从舌尖滑到喉咙,像是一层温润的绒毯裹着食道一路暖到胃里。配上一筷子脆生生的炒菘菜,蒜香和菜甜在口中交融,再咬一小口腌萝卜丝,酸辣开胃,清爽解腻,整桌东西搭配在一起,让人觉得这顿饭吃下去,之前半个月的风餐露宿都被一笔勾销了。我说这白米粥煮得真不错,火候正好,米油都熬出来了。我爸坐在矮桌对面,端着粥碗慢慢地喝了一口,放下碗说他在现实世界的时候,每天早上都给工地的兄弟们煮粥。那时候工地上的活重,早上不吃饱不行,他天不亮就起来,把米淘好下锅,小火慢熬着,等工人们起床正好能喝上。煮了几十年,这手艺是他最稳的一项技能,到了这边换了锅换了柴火换了米,但手熟还在,该多大火该多长时间该搅几圈,闭着眼都不会错。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但他的嘴角微微翘着,那种笑不是明显咧开的笑,是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看得出来的、藏在嘴角边上的那种满足。

我们三个人坐在淮王城偏殿前的石阶上,沐浴着晨光,吃着白米粥、炒肉片、白面蒸饼,喝着清冽的井水。晨光从城墙垛口的缝隙间穿过来,一道道金色的光束斜斜地射下来,把石阶前的空地照得暖洋洋的。那些光束里悬浮着细微的灰尘和浮土,一粒一粒地飘动旋转,像是无数细小的金粉在空气里跳舞。热气腾腾的白米粥在矮桌上散发着白雾,蒸饼的麦香和粥香混在一起,被晨风送出老远,飘过空无一人的主街,飘过那些挂着褪色招牌的店铺门口,飘过井台、飘过铁匠铺、飘过翻倒的旧推车和长满构树的墙角,一直飘到城墙边上,被风带着翻过垛口散向了城外。这座空了几十年的古城,在这个普通的清晨,终于又飘起了炊烟。那种炊烟和我们在林家村看到的炊烟不一样,林家村的炊烟是延续的、习惯的、日复一日的,而这一缕炊烟是中断了几十年之后重新续上的,像是有人在一条断掉了很久的线上重新打了一个结,把两头接在了一起。我放下粥碗,看着手里的粗陶碗,碗壁上的釉面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碗沿还留着我喝粥时蹭上去的一点点米油痕迹。我看着手里的粥碗,忽然觉得这碗白米粥,比昨晚那四十万积分更有意义。四十万积分换来了这座城的重生,它把倒掉的城墙重新立了起来,把塌掉的屋檐重新撑了起来,把积满灰尘的街道重新清了出来,把干涸的水井重新灌满了清泉。但四十万积分换不来的,是这碗粥。这碗粥是我们三个人在这座重生之城里的第一餐,它不是积分兑换的选项,它不是系统商城里的某个条目,它是我们自己生火、自己淘米、自己看着火候、自己端上桌来的。它是我们用双手和心血煮出来的。我爸说得对,家不在于房子有多大,墙有多高,牌匾有多气派,而在于每天清晨那碗热气腾腾的粥,是跟谁一起喝的。只要有粥,有蒸饼,有炒肉片,有我们三个人,这座空城就是我们的家。城墙和飞檐是骨架,而这一粥一饭一晨一昏的人间烟火,才是它的血和肉。我把蒸饼掰了一半递给洪语言,他接过去没有立刻吃,而是夹了一片炒肉片夹在饼里,像做肉夹馍一样把饼合拢,一口咬下去,腮帮子鼓得圆滚滚的。我爸坐在对面看着我们,没有催我们快吃,就那么慢慢地喝他的粥,偶尔夹一筷子腌萝卜送进嘴里,目光在城墙和殿宇之间缓缓地转着,像是在用眼睛丈量着这座城从废墟回到人间之后的每一寸变化。阳光越升越高,把城墙的影子从我们脚边一寸一寸地往后拉,整座城在晨光里慢慢地、稳稳地醒了过来,像是睡了几十年之后终于有人拍了拍它的肩膀,说天亮了,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