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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我和我表弟和我爸爸穿越到了混乱的平行世界表弟扶着我爸当皇帝

雨后的官道变成了一条泥河。

不是那种普通的泥巴路,是真正的泥河——整条路被一夜的暴雨泡得酥烂,黄土路面变成了黄褐色的稀泥汤,黏稠得像一锅煮过了头的粟米粥。骡车的轮子陷在烂泥里,每走一步都要费好大的力气,车轮转一圈,泥浆就顺着轮辐甩出一圈泥点子,甩在我们裤腿上、衣服上、甚至脸上。我爸在前面拉车,麻绳在他肩膀上勒出一道比平时深得多的沟,他每往前迈一步,脚底板都要先从泥里拔出来,发出噗嗤一声闷响,然后再踩进下一滩烂泥里,又是噗嗤一声。我在后面推车,两只手抵着车板,掌心被粗糙的木板磨得发红,脚后跟蹬着地面,蹬一下滑一下,好几次差点整个人扑进泥里。泥浆从车轮底下溅起来,溅了我一裤裆的泥点子,凉飕飕的贴在皮肤上,又湿又痒,但两只手都推着车,连挠一下的工夫都没有。

洪语言走在最边上,专挑路边稍微干一点的草丛下脚。他的步法变得越来越诡异——左脚踩这块草墩,右脚跨过那个水洼,身体重心左右摇摆,两只手臂张开保持平衡,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跳一种只有他自己知道舞步的舞蹈。但草丛也不是什么安全地带,看上去厚实的草皮底下往往藏着被雨水灌满的暗坑,一脚踩上去,草皮塌陷,泥水咕嘟一声冒上来,吞掉半个鞋面。他的布鞋早就湿透了,鞋子里灌满了泥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鞋底和脚底板之间的那层泥水被挤压出来又从鞋帮子边缘回流进去,声音又闷又黏,像是踩在一只正在抱怨的青蛙背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又看了看前方那条望不到尽头的泥泞官道,嘴唇抿了抿,忍住了没说话,继续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在一脚踩进一个被泥浆填平的水坑、泥水溅到膝盖时终于爆发了。

那是一个伪装得极其完美的大水坑。路面上看起来跟周围没什么两样,只是一小片被雨水冲刷得平整光滑的泥面,颜色跟旁边的泥巴一模一样,厚度也看不出来。洪语言一脚踩进去,整条小腿瞬间没到了膝盖,泥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满了他的鞋子、他的裤管、他裤腿和皮肤之间的所有空隙。拔出来的时候,那条腿像是穿上了一双泥浆做的长筒袜,泥水顺着小腿往下淌,在脚踝处汇成一道细流,又滴答滴答地落回那个被他踩出来的泥坑里,溅起一圈圈浑浊的涟漪。

他站在泥坑边上,两只手攥着拳头,手臂绷得笔直,拳头攥得指节都泛白了。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条被泥水泡透的左腿,裤管上的泥浆在阳光下慢慢变干,从深褐色变成了浅黄色,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攒了一路的委屈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他看着那条路,看着那些无处不在的烂泥和积水,看着前方同样泥泞的官道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尽全力喊了出来。

“这路也太难走了!我恨这条破路!我这辈子走过的最烂的路!”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荒野上传出去老远,惊起了路边灌木丛里几只躲雨的麻雀。他喊完之后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泥水顺着他的小腿继续往下淌,在脚踝处汇成一道细流重新流回泥坑里,整个过程他一直盯着那个泥坑,好像那个泥坑欠他一个解释。

我正蹲在路边用小刀削一根新捡来的木棍。木棍是从一棵被暴雨打断的槐树上捡来的,笔直笔直的,粗细刚好一握,我打算给他当拐杖用——在烂泥路上多一个支撑点能少吃不少苦头。听到他这句话,我头也没抬,手上的小刀继续削着树皮,刀刃贴着木质纤维发出沙沙的声音,薄薄的树皮卷成螺旋状落到地上。

“这算什么,当年红军长征走的路比这难走一百倍。雪山、草地、沼泽,前面有堵截后面有追兵,天上还有飞机轰炸。你现在好歹还有双布鞋,他们连草鞋都穿烂了,光着脚在冰碴子上走。我们这点烂泥路,连人家长征的一个零头都比不上。”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不是教训,不是居高临下,就是随口一说——像大人经常做的那样,在孩子抱怨吃苦的时候搬出一段更苦的历史来,本意是想让他觉得“其实我们还算幸运的”,让他心里好受一点。我削好最后一段树皮,用手指在棍身上摸了一圈检查有没有毛刺,然后把木棍往地上一拄试了试承重,准备递给他。

洪语言没有立刻反驳。他低着头把脚从泥坑边挪开,走到路边一块相对干燥的石头上坐下。那块石头是灰白色的石灰岩,表面坑坑洼洼的,但至少没有被泥水泡透。他把脚翘起来,用一根从路边捡的树枝开始刮鞋底的泥。鞋底的泥积了厚厚一层,被他的体重压实了,紧贴在鞋底纹路里,刮起来还挺费劲。他刮了几下,泥巴从鞋底剥落掉在石头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掰碎的饼干。刮到一半,他忽然把树枝往地上一扔——不是轻轻放下的,是用力一甩,树枝弹起来又落下去,滚了两圈停在一块小石子上——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用一种我没有预料到的严肃语气说:“哥,你这是在偷换概念。”

我停下了削木棍的手,看着他。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亮了,另外半边还带着刚才走路时蹭上去的一道泥痕,从颧骨一直拉到耳根。

“我只是在抱怨这条路,不是在否定红军长征。”他把脚上的泥往石头边缘蹭了蹭,蹭下来的泥块掉进石头缝里,他低头看了一眼,确认泥块都蹭干净了,然后重新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神很认真,不是生气,不是顶嘴,而是一个辩论者面对对手时那种彬彬有礼但寸步不让的坚定。“抱怨路难走,是我的主观感受。红军长征的艰难,是客观的历史事实。你不能用客观事实来否定我的主观感受,这两者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我从来没有说过我走的路比红军长征更难,我也没有说我不愿意走。我只是说,这路真难走。这是一个陈述句,不是一个比较句。”

我被他说得愣住了。小刀停在了木棍上,刀刃还抵着树皮没动。这小子平时嘴皮子利索我是知道的——在清河县跟许老秀才辩纵横家的捭阖之道,辩得老秀才捋着胡子连说“后生可畏”;在篝火边跟我爸讨论建国方略,能把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的关系讲得一清二楚。但今天这一套逻辑推演跟平时不一样,它不是在炫技,不是在耍嘴皮子,而是在认真地、一步一步地拆解我刚才那句话的逻辑结构,找出其中最脆弱的那一环,然后当着我的面把它打断。我还没来得及接话,他已经进入了下半场。

“我举个例子。”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抬起了右手,伸出食指在空中点了一下,那个手势跟许老秀才在书铺里讲课时如出一辙——许老秀才每次要举例子的时候都会用食指在空中画一个圈,洪语言把这个手势学了个十成十。“我要是说肚子饿了,你会不会说非洲还有那么多吃不饱饭的小孩,你有什么资格喊饿?我要是说今天好累,你会不会说工地上那些搬砖的工人一天干十二个小时,你累什么累?这是一种很常见的逻辑谬误,叫诉诸更极端情况——用更极端的例子来否定对方的感受。但感受就是感受,感受不需要跟任何人比惨。”

他把手放下来,两只手交叉搭在膝盖上,坐在那块石头上的姿势活像一个小法官坐在审判席上,脚底下踩着那块被他蹭干净泥巴的石头,面前摆着一地被刮下来的干泥块,看起来像一堆陈列在法庭上的物证。

“而且我还有第三点。”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连语气都变了,从辩论模式切换到了总结陈词模式,语速放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法庭上做最后陈述。“你刚才提到红军,那正好。我看了那么多历史书,红军在那么艰难的条件下还能坚持下来,靠的是坚定的信念和严明的纪律。越是艰难的环境,越能淬炼出有信仰的人。我们现在也在这个乱世里跋涉,你觉得我们的信念就比他们差吗?我不觉得。我们的目标就是我们的信念——建国,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不用再被野狗啃骨头,不用再在乱葬岗里等下雨。这就是我们的信念。所以这条路再难走,我一定会抱怨,但我不会停下。”

他顿了顿,把刚才扔掉的树枝重新捡了起来,在手里握了握,像握一支笔,然后抬头看着我。晨光把他脸上的泥痕照得发亮,那双眼睛在泥痕上方显得格外清澈。

“你听懂了没?”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小胸脯还在微微起伏——不是因为气喘,是因为刚才那一整套逻辑推演消耗了他不少感情浓度,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委屈,是把话说完了之后情绪才慢慢追上来的那种颤抖。他手里攥着那根刮泥的树枝,攥得紧紧的,指节又白了,跟昨天攥着拨草木棍的时候一模一样。我才意识到,他不是在耍脾气,他是真的觉得自己需要把这套逻辑讲清楚——不是为了赢我,是为了让我理解他。也许还有一层他没说出来的意思:在这个世界上,他不想让自己的感受被任何人的宏大叙事吞掉。红军长征是伟大的,但他踩进烂泥坑时的那一声抱怨,也是真实的。两者不需要互相否定。

我把削好的木棍递给他。木棍的顶端被我削圆了,树皮剥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浅黄色的木质,摸上去光滑温润。棍身笔直,长度刚好到他胸口,拄在地上能分担不少腿上的压力。“听懂了,”我说,“下次不会了。不过你小子什么时候逻辑学得这么利索了,连偷换概念和主观客观都分得这么清楚?”

他接过木棍,在手心里转了一圈试了试手感,然后拄在地上试了试高度。木棍戳进泥地里发出噗的一声闷响,他整个人的重心往木棍上移了一部分,刚才站着时一直紧绷的左腿终于放松了下来。“许老秀才教的,”他拄着木棍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石头上的泥巴残骸,好像还有点舍不得那些从他鞋底刮下来的泥块,“不过这套逻辑是我自己总结的。《鬼谷子》里有一篇叫《反应》,讲的就是如何在对方的话里找到漏洞。我将来要当外交家,外交家最重要的能力就是谈判。谈判桌上最容易被对方抓住的把柄就是偷换概念——你偷换一次,对方抓住一次,你的整个谈判立场就垮了。我要是连这点都分辨不出来,以后怎么跟那些老谋深算的纵横家斗?”

他说“纵横家”这三个字的时候,特意把下巴微微扬起来,模仿许老秀才讲到苏秦张仪时那种肃然起敬的表情。但他拄着木棍站在烂泥路边上,裤腿上全是泥巴,脸上的泥痕还没擦掉,手里那根临时削的木棍跟苏秦的六国相印差了十万八千里。这副尊容配上那副庄严的表情,实在让人忍俊不禁。

我爸在前面拉车,一直没有回头。从洪语言爆发那句“我恨这条破路”开始,到整套逻辑推演结束,他一个字都没说。骡车还在走,麻绳还在他肩膀上绷着,车轮还在烂泥里一圈一圈地转。但他的脚步放慢了——不是累的,是故意放慢的,为了让我们两个在后面说话的时候不用追得太紧。我知道他在听。他听完了洪语言关于偷换概念和主观客观的全部论述,听完了红军长征和信念的对比,听完了那个关于非洲小孩和搬砖工人的举例。洪语言说完之后,我爸没有马上接话,只是把手里的麻绳换了个肩膀,用腾出来的那只手揉了揉刚才被勒了一路的左肩,然后才开口。

“你儿子这套嘴皮子,”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是我爸那种特有的、不怒自威的低沉,“将来谈判桌上能把对手气死,也能把对手说哭。”

他没有直接跟洪语言说话,而是对着我说的,但他知道洪语言能听到。这大概是他表达认可的方式——不说“你说得对”,不说“你很棒”,而是把你做的事情推到未来的战场上,告诉你这件事将来能发挥多大的威力。洪语言显然听懂了,因为他在我爸说完这句话之后,拄着木棍走了两步,泥水溅到他的裤腿上也假装没看到,把背挺得比刚才更直了一些。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爸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前方那条望不到尽头的泥泞官道,又低头看了看脚下被车轮碾得稀烂的泥浆,“这条路确实太烂了。等到了淮上,第一件事不是修城墙,是修路。”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晨光照在他脸上,昨晚在暴雨里熬了一整夜的黑眼圈还挂在眼睛底下,但他眼睛里的光很亮,是在火场里扑灭火头时那种已经在脑子里做好全盘规划的眼神。

“到时候你们俩都得上工地。”

洪语言拄着木棍站起来,泥水溅到他的裤腿上也假装没看到——跟刚才假装没看到我爸夸奖时的表情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他昂起头的幅度更大了一些。“没问题,”他说,语气斩钉截铁,“我管经济,修路本来就是我的分内事。不过我要在路边立一块碑。”

“什么碑?”我问。

“此路由洪语言监修,”他把木棍往地上一戳,在泥地里戳出一个小坑,然后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形状,像是在描摹一块石碑的轮廓,“凡走此路者,不许抱怨。违者罚挑水三十担。挑完还得当着保甲长的面在路面上走一遍,走完不沾泥才算完。沾了泥再罚三十担。”

“你刚才自己还抱怨呢。”我说。

“那是修路之前。”他理直气壮地把木棍从泥坑里拔出来,重新拄好,调整了一下握棍的姿势,继续往前走,“修完了我就不抱怨了。你要是在我修完的路面上走,我跟你说,你的鞋底连一粒灰都不会沾。根本不用抱怨。”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建筑师向客户推销设计方案时特有的自信,虽然他现在浑身上下的泥巴比一个刚从田里插完秧回来的人还多。我看着他拄着木棍走在烂泥路边上的背影——裤腿上的泥浆已经开始干了,裂成一块一块的,随着他走路的动作往下掉渣。那撮永远翘着的头发从昨天暴雨之后就没干透过,但现在在晨风里又开始倔强地支棱起来了。

我忍不住笑了。刚才在泥坑边还攥着拳头差点哭鼻子,现在拄着我现削的木棍转眼就成了未来的交通部长,还在盘算着要在路边立碑刻字。不过,这才是洪语言。他的情绪来的时候像泥坑里的水花,溅得又高又响,但他从来不让泥水淹过自己的膝盖。他会停下来站在石头上把泥巴刮干净,然后拄起棍子继续走,一边走一边想等这条路修好之后,要在第一块里程碑上刻什么字。可以因为烂泥路抱怨,但绝不会因为烂泥路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