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秋风寒意未散,朝堂硝烟堪堪落定,更深的算计,已然悄无声息蔓延进九重深宫。
百官散去的宫道车马粼粼,柳氏一众朝臣灰头土脸离宫,今日朝堂弹劾惨败,不仅没能撼动沈家分毫,反倒落得罚俸自省、贻笑朝堂的下场,数十年稳稳拿捏的文官话语权,被太子一语撕开虚伪外皮,颜面尽失。
柳崇山回府途中,面色阴沉如水,眼底积满不甘戾气。
而深宫长乐宫内,暖意融融,全然无半分朝堂肃冷。
苏婉柔一身素雅月白襦裙,发髻只簪一支温润玉簪,眉眼温顺柔和,端坐在太后身侧,亲手为老者烹煮热茶,动作轻柔端庄,一举一动皆是大家闺秀的温婉得体。
谁也不会想到,方才席卷朝堂、险些倾覆将门的惊天风波,尽数出自她闺阁之中的步步筹谋。
朝堂明棋落败,她半分不急,甚至眼底藏着一丝恰到好处、楚楚可怜的忧色。
太后年事已高,素来偏爱性情温顺、懂得恭顺退让的晚辈,对锋芒太露、声势过盛之人向来心存芥蒂。尤其是权重滔天的将门,更是她心中长久的忌惮。
方才朝堂之事,早已有人快步进宫禀报,一字不落传入长乐宫。
太后捻着佛珠的指尖微微一顿,眉眼间染着几分沉郁不悦,淡淡开口:“哀家听闻,今日紫宸殿,沈家那姑娘当众抗辩,逼得柳太傅一众老臣哑口无言,甚至引得文武百官当庭对立,朝堂大乱?”
话语平淡,却带着深宫掌权者与生俱来的威压与不悦。
在太后眼中,文臣劝谏是恪守本分、为国忧心。
而一介闺阁女子,屡涉朝堂、直面众臣、顶撞太傅、搅动朝局,便是恃功骄纵、不知尊卑、逾越礼法。
这便是深宫妇人根深蒂固的偏见,也是苏婉柔最擅长拿捏的人心弱点。
苏婉柔闻言,立刻放下手中茶盏,垂眸敛眉,一副温柔劝解、生怕生事的模样,柔声细语开口:
“太后息怒。清辞妹妹年少刚烈,父兄殉国、家门不易,一时情急辩驳朝臣,也是人之常情。”
她句句看似为沈清辞开脱求情,字字皆是绵里藏针、暗中挑拨。
先示大度温婉,再悄悄铺垫祸因。
“只是……清辞妹妹终究是将门出身,常年浸染军务,性子太过凌厉强硬。今日朝堂之上,太傅一众老臣皆是一心为国、恪守朝纲,不过是据实进谏,忧心兵权过重、朝局失衡。”
“可清辞妹妹言辞锋利,步步紧逼,当众顶撞朝堂元老,引得文武对立、派系相争,终究是失了温和本分,也乱了朝堂和气。”
苏婉柔抬眸,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与忧心,语气愈发轻柔,却字字扎心:
“陛下顾念沈家忠烈满门、戍边劳苦,故而宽容赦免。可朝野众人皆看在眼里,如今沈家兵权在握,声势日盛,连朝堂老臣劝谏都敢当众驳斥长辩。长此以往,朝臣忌惮将门,无人敢谏言制衡,于朝局安稳,终究不是好事。”
最后一句,轻轻落在太后最忌惮的心事上。
功高盖主,将门势大,难以制衡。
太后本就对手握重兵的沈家心存戒备,最怕前朝武将权重失控,危及皇权安稳、动摇外戚根基。
经苏婉柔这般温柔婉转、层层铺垫,心中不悦瞬间被无限放大。
哪里还是方才那个为国洗冤、铮铮傲骨的忠烈嫡女?
在她口中、在太后耳中,已然成了恃功跋扈、目中无臣、扰乱朝纲的跋扈女子。
太后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佛珠重重落在玉盘之上,发出清脆一响。
“哀家素来知晓沈家忠良,也怜他们满门沙场殉国,故而多年对沈家多有包容优待。可包容不是纵容!”
“女子干政,朝堂辩臣,煽动武将对立文臣,如此张扬跋扈、不知收敛,已然失了闺阁本分、失了君臣分寸!”
苏婉柔见状,唇角压下一抹极淡、极隐秘的得逞笑意,面上却依旧是温柔担忧的模样,轻声补刀:
“太后所言极是。只是清辞妹妹年轻气盛,怕是从未察觉自身失当之处。今日朝堂一闹,柳氏一脉心中积怨,文武派系隔阂更深,往后朝堂只会愈发动荡,臣妾……实在忧心朝野安稳。”
她完美甩锅,将所有朝堂纷争、派系对立的罪责,尽数推给沈清辞的锋芒太露。
将柳氏结党构陷、蓄意挑事的阴谋,轻轻抹去,化为一句老臣为国忧心。
黑白颠倒,是非倒置。
这便是苏婉柔最阴诡的手段——
从不在明处刀剑相向,只在深宫帷幄之间,借长辈权威、借礼法名分、借人心偏见,杀人不见血。
明棋输得彻底,暗棋步步绝杀。
太后眉心紧蹙,怒意更盛,沉声吩咐:“传哀家口谕。”
“着沈清辞即刻入宫觐见!”
“哀家今日,便要好好教教她何为尊卑礼法、何为臣子分寸!身为女子,不安守闺阁本分,屡次搅动前朝风波,纵有家门功勋,也容不得如此骄纵放肆!”
一声口谕,冰冷落下。
明面上,是长辈训诫晚辈、端正礼法。
实际上,是苏婉柔借力打力,开启后宫战场,借太后之手,当众打压沈清辞气焰,折损沈家颜面!
前朝柳氏刚败,后宫太后发难。
外戚前朝施压,后宫皇权长辈追责。
双线反击,层层围堵,阴毒至极,毫无破绽。
苏婉柔温顺垂首,恭顺应下:“臣妾遵旨。”
低垂的眉眼间,却是一片冰冷阴柔的算计。
沈清辞,萧景渊。
你们以为赢了朝堂一战,便可安稳立足?
太天真。
你能赢得过满朝文官的明面上弹劾,却躲不过深宫礼法的无形诛心。
你有铮铮傲骨、有理有据可辩,可在太后的偏见与礼法的枷锁之下——
你的所有坦荡辩驳,皆是张狂僭越。
你的所有护国忠心,皆是恃功跋扈。
……
宫外,秋日更沉。
宫道秋风萧瑟,落叶簌簌作响。
沈清辞并未即刻回府,依旧静立在紫宸殿外白玉阶前。
萧景渊立于她身侧,两人静默良久。
方才朝堂险胜的喜悦半点无存,只剩沉沉的凝重与寒凉。
“柳氏不会就此罢休。”沈清辞轻声开口,嗓音清冽,带着通透的清醒,“苏婉柔更不会。”
明枪易挡,暗箭难防。
萧景渊望着她清瘦挺拔的侧影,眼底满是疼惜与凝重,低声道:“她藏于幕后,最擅长借势伤人。前朝失利,她必然会转从后宫下手,借太后、借后宫礼法施压于你。”
他太了解苏婉柔的手段。
看似温婉无害,实则心机深沉,最懂利用人心、利用身份、利用规矩杀人。
话音刚落,远处一名内侍快步而来,神色肃穆,躬身垂首高声传旨:
“沈姑娘接太后口谕——即刻入宫长乐宫觐见!”
口谕落下,秋风骤停。
沈清辞眸底寒霜骤起,漆黑眼底掠过一抹了然的冷光。
来了。
她猜得没错。
前朝弹劾落败,苏婉柔果然立刻切换招数,借太后迁怒,开启后宫战场。
明暗双线,前后夹击。
不给沈家半分喘息之机。
萧景渊神色一沉,即刻上前半步,欲要护她:“我随你一同入宫。”
“不必。”
沈清辞轻轻抬手拦住他,唇角扬起一抹清冷决绝的弧度。
她抬眸望向巍峨深沉的深宫宫墙,眼底锋芒未敛,傲骨依旧。
“这是后宫对局,是冲着我来的。”
“她想借太后之手折我锋芒、辱我沈家颜面。那我便亲自去会一会,这深宫的是非黑白,看一看这颠倒乾坤的人心算计。”
“礼法枷锁,深宫构陷。”
“我沈清辞,一一接下。”
秋风扬起她青色官衣衣角,少女孤身一人,立于漫天萧瑟秋风之中。
前路深宫风雨重重,杀机暗藏。
可她脊背挺直,寸步未退。
明枪已过,暗箭临身。
朝野棋局,真正的生死困局,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