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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心寒,京中探踪

墨雪承欢,太子烬相思

北疆朔风如刃,卷着鹅毛碎雪拍打着帅帐毡帘,呼呼声响裹着彻骨寒意,将帐内最后一点温情尽数吹散。

沈惊寒将那封伪造的书信反复看了两遍,纸上字迹与沈清辞平日手笔别无二致,行文语气冷静克制,全然是她一贯处事稳妥的模样,半点寻不出刻意伪造的破绽。

他掌心中的笺纸被力道揉出细密褶皱,指腹泛白,心口翻涌着寒涩与失望。

自幼他便将这个妹妹护在羽翼之下,沈家唯一嫡女,自小聪慧通透,他在外习武从军,每次归京第一件事便是去看她,将边关寻得的稀罕玩意儿尽数留予她。后来他主动请命驻守北境,直面北狄侵扰,年年浴血守疆,只求以自身兵权稳固沈家根基,让祖父与小妹在京城能够安稳立足,不必受朝堂倾轧之苦。

可如今一纸家书递来,字字皆是劝他藏起锐气,放缓边防奏报,畏避帝王猜忌。在他看来,这便是京中沈家已经忌惮他手握重兵,生怕他久居边关功高盖主,连累满门获罪,所以才让沈清辞出面,委婉劝他自削锋芒,束手自保。

“原来我数年戍守北疆,日夜枕戈待旦,换来的只是家中顾虑与提防。”沈惊寒低低自语,声线沙哑冷沉,眼底再无半分往日温和,只剩下被至亲刺伤后的疲惫寒凉。

他并非不懂朝堂权术,只是从未想过,最先对他生出隔阂防备的,会是血脉相连的亲妹。

帐外亲兵闻声入内,躬身请示近日边境布防调度之事,往日里沈惊寒总会逐条细致吩咐,谨慎敲定每一处关卡布守,今日他却只是淡淡抬手,语气倦怠冷淡:“往后边境小型异动,不必再逐条拟写密折送往京城,简笔略写便可,不必赘述详情。”

亲兵一愣,满心疑惑,却不敢多问半句,只得应声退下。

沈惊寒靠在帅椅上,望着帐外漫天风雪,心下一片荒芜。他不愿与妹妹生出怨怼隔阂,可那份赤诚热忱,已然被一纸伪信冻得冰封。即便心底尚存几分不忍,行事之上,却已然依照“家书”所言,刻意收敛了往日的缜密奏报,恰好正中苏婉柔下怀。

远隔千里,沈清辞派出去的军方暗卫,还在风雪驿道上日夜疾驰,却终究慢了伪信暗卫一步。等真正的亲笔密信抵达北境之时,误会早已深深扎根,再想轻易化解,难如登天。

……

京城,沈府。

一日晨光破晓,沈清辞一夜未歇,眼下凝着淡淡青影,依旧端坐书房之中,等候暗卫传回的第一波消息。老将军步入书房,面色相较前日更为凝重,将一份内廷抄录的奏疏放在案上:“昨夜又有两名御史接连上书,再度拿北境防务说事,言语比先前更为尖锐,直言沈惊寒怠忽职守,漠视边患,恳请陛下收回边关兵权,另择将领镇守北疆。”

帝王看过两份奏疏之后,已然下旨,命内侍省加急传召沈惊寒入朝述职问询。

一道圣旨,足以窥见帝王心中猜忌已然深重。

沈清辞指尖落在奏疏之上,眉目冷冽:“定是丽妃在御前不断进言,借着接连两道弹劾,不断放大疑心,逼陛下下定召兄长回京的心思。一旦兄长离开北境,边军群龙无首,北狄必然趁机大举来犯,届时所有罪责都会扣在兄长头上,沈家兵权彻底不保。”

“东宫那边可有动静?”老将军问道。

“昨日我与殿下商定,今日便会彻查皇城驿递中转的内应,只要揪出经手截改密折、私自截留私信之人,便能顺着线索,锁定后宫丽妃与背后牵线之人。”沈清辞话音刚落,门外沈家负责探查驿署的暗线匆匆赶来禀报,神色紧绷。

“姑娘,老将军,属下查到线索了!负责边关密折中转核验的一名内侍,近半月频繁收到来自丽妃宫内的赏赐银钱,数次借着查验驿件的由头,私自扣下未拆封的边关信函,昨夜此人已经收拾细软,想要悄悄逃出皇城,被我们当场截下控制住了。”

总算抓住了关键突破口。

沈清辞眸底掠过一丝锐光:“立刻将人秘密带去东宫,交由太子殿下审问,此人常年经手密折流转,必然知晓是谁吩咐他篡改奏疏、截留往来私信,只要审出口供,便可坐实丽妃干预军务、构陷边将的罪证。”

老将军颔首应允:“做得稳妥,人证在手,便可直接在朝堂之上当众对峙,洗去惊寒身上的渎职污名。”

暗线领命,迅速押解那名涉案内侍,隐秘送往东宫。

沈清辞稍作整理衣衫,即刻动身前往清晏书阁,与萧景渊汇合会审人证。

待到她踏入书阁,萧景渊已然端坐案前,等候多时,一旁两名东宫禁卫看守着那名惊慌失措的内侍。男子一身内侍青衫,浑身颤抖,面对储君威压,早没了半分硬气。

“人证已经带到,殿下。”沈清辞微微见礼。

萧景渊抬眸看向她,见她眼底倦色浓重,语气稍软几分:“一夜操劳,不必多礼。此人已然松口,承认是丽妃身边贴身女官授意,让他截改北境密折,刻意弱化军情,只是他只认丽妃,不肯供出还有旁人从中串联。”

沈清辞心下一瞬了然:“不肯供出苏婉柔,想来对方提前给了他重金安抚,或是捏住了他家人把柄,令他不敢吐露半句。”

“不必逼问过急。”萧景渊示意禁卫暂且将内侍关押看管,起身走到她身侧,“丽妃已经确凿落罪,足够暂时稳住朝堂舆论,打消陛下大半疑心,可眼下最棘手的,是北境那边的误会。我方才收到边关外围探子急报,沈将军近日上报的军情文书,骤然简略敷衍,全然不像往日严谨模样,想来已然受到那封伪信影响,心生芥蒂。”

一语戳中最致命的隐患。

外敌构陷尚可凭人证物证辩驳澄清,可兄妹之间生出的内心隔阂,隔着千里山川,最难消解。

沈清辞心口骤然一沉,指尖微微收紧:“我的亲笔密信,走的是军方隐秘快道,按脚程算,近日便该抵达北疆,但愿来得及解开兄长心中误解。”

她嘴上这般言说,心底不安却愈发浓烈,她太了解兄长心性,铁血傲骨,最重赤诚信任,一旦被至亲言语刺伤,寒心之后,很难轻易回暖。

萧景渊望着她眉宇间藏不住的焦灼,出声安抚,语气笃定安稳:“不必独自忧心,我即刻再派东宫专属斥候,带着佐证文书二次赶往北境,将驿署内应供词抄录一并带去,双重佐证,足以向沈惊寒证明确有伪信一事,并非你的本意。”

公私兼顾,周全至极。

沈清辞抬眼看向他,清冷眼眸之中漾开一抹真切谢意:“多谢殿下屡次相助。”

“盟约本就该彼此扶持,更何况此事本就针对你与沈家,我自然不会坐视不理。”萧景渊话音顿了顿,目光沉静郑重,“只是苏婉柔心思阴毒,此番离间未成,往后必然还会再生毒计,我们往后更要加倍提防。”

两人商议已定,即刻分头行事,一边整理内侍口供,预备日后朝堂对峙之用,一边加急派送第二批信使奔赴北疆,挽救手足裂隙。

而此刻苏府之内,苏婉柔听闻内侍被抓、丽妃行迹暴露的消息,并未显露半分慌乱,执起茶盏浅啜一口,笑意温婉阴柔:“丽妃暴露不过一枚弃子罢了,无关紧要。只要沈惊寒与沈清辞兄妹心生嫌隙,沈家内里不再同心,便是我此番布局最大赢局。”

她安坐宅中,静待北境传来消息,坐等沈家骨肉渐行渐远,静待将门巨树,自内朽败。

京城风波暂歇,北疆寒意难消。

一封伪信种下寒心隔阂,两封真信奔赴千里救赎,一场关乎亲情、兵权、储位的漫长拉扯,才刚刚步入最难熬的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