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跨年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苏野在傍晚收到了叶晚从海边发来的视频。视频里叶晚站在铺子门口，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着，背景里是冬天灰蓝色的海面，远方的天际线上正有一层浅金色的光在慢慢扩散，是日落前的最后一小段明亮。叶晚对着镜头说："学姐，跨年夜我在这儿看落日。夏天的时候我说过海风装进歌里带回去，现在装好了，等我回去你再拆。"

视频只有不到半分钟，苏野看完把手机放进了口袋里。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来，冬天的落日走得早，远处的城市轮廓已经在暮色里融成了一片深浅不一的剪影。花园里雪还没化完，花架和树枝上挂着残雪，被最后一抹夕光映得微微泛着浅粉色。

苏野换了件厚外套走到花园里，在长椅上坐下来。雪化了大半，石板路上湿漉漉的，空气里带着一种雪后特有的清冽和泥土的气息。她坐在长椅上安静地等了一会儿，铁门的方向传来被推开的声响，随即是踩在湿石板路上放缓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旁边停下来，然后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了。

陆延没有带东西来，外套拉链拉到顶，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整个人带着外面街道的凉意和一点洗过澡之后残留的干净暖意。他在长椅上坐定之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说："今天跨年。"

苏野看着前方花架上残雪正在往下滴水的水珠："嗯。今年过得好快。"

"去年这时候你在做什么？"

苏野想了一下："去年这时候我在出租屋里包饺子，一个人。面皮擀厚了，馅没调好，最后煮出一锅面片汤。"她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呢？"

陆延也看着前方，目光落在远处路灯照射下正在融化的雪面上："去年这时候我在陆氏总部的办公室里加班，窗外的烟火刚好能看到一点，但没抬头。"

苏野没有接话。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安静了一会儿，但冬天的寒冷和花园里潮湿的泥土气味像一层厚实的布幔把两个人都裹在里面，让这种安静变得自然且不刻意。远处传来零星的烟火声，隔了几条街，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只鼓。

苏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就是那次叶晚落在她副驾驶座上的那颗，浅绿色糖纸的，她放在口袋里一直忘了吃。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是薄荷味的，凉意在舌尖化开之后慢慢转成一丝极淡的甜。她把糖纸叠好重新放回口袋里，然后偏头看着旁边坐着的人，说："明年你有什么打算？"

陆延双手搭在膝盖上，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团薄雾，然后散了："继续做工作室，把版权经纪这部分做起来。春天准备签两个新作者。还有……"

他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着她，冬天的夜色把他面容的轮廓拢得柔和了一些，但他的眼神是清晰的、稳定的，像坐在炉火旁边看久了火焰之后那种不着急移开的注视。

"还有，明年冬天在这棵桂花树底下煮一锅真的红薯。"

苏野在冬天的夜色里弯了一下嘴角，没有回答好或不好。她重新把目光移向前方花架的方向，看着残雪在路灯下泛着的细碎亮光，然后吸了一口冷冽的夜气，说："那红薯我来买。你负责生火。"

远处烟火声比刚才密集了一些，像是有人终于想起来该数着时间放完。花架上的雪水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石板路上发出的声音在安静的冬夜里听得清楚，像一首只有一个人能听见节拍的歌，持续地、不急不缓地打着拍子。苏野坐在长椅上感觉着身旁那个人呼吸时带出的温度在冷空气里散开又聚拢，窗台上的积雪正在慢慢融化，深褐色的泥土正在一点点地露出来，底下收着的东西等到来年就会重新冒头。

零点的烟火准时响了起来。从花园的角度看不见烟火的色彩，但能听见声音从各个方向同时传来，像有人在夜空里同时翻了很多页的日历。苏野和陆延并肩坐在长椅上，中间隔着一小段空气的距离，听着那些声音从密集慢慢变得稀疏，然后归于夜风、水滴和寂静。

苏野先站了起来，拍了拍外套后面沾的水汽，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在门口停住了，偏过头来看着仍坐在长椅上的人："炉子下次别放在花架正下方了，火星溅到枝条上容易燎着。放石板路中间那一片。"

陆延跟着站起来，在路灯下看着她："记住了。"

两人在花园门口各自往回走了一步的距离，背对着对方朝不同的方向走去。铁门被拉开又合上的声响从身后传来，然后脚步声沿着街道慢慢远了。苏野站在门廊里听着那些声音消散在夜色中，伸手摸了一下口袋里那颗糖的糖纸，已经被叠成一个平整的小方块了。她把它拿出来放进了玄关鞋柜上的一个小玻璃罐里，罐底已经有了几样零零碎碎的东西——一片干透的桂花花粒、一根被修剪下来的野玫瑰细枝、一张写了一半的纸条。她把糖纸也放了进去，然后洗了手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水汽在深夜的冷空气中慢慢升起来，被暖黄的灯光照成了一小团柔软的白雾。

窗外的雪还在继续融化，嘀嗒嘀嗒的声响持续地从花园方向传来，像时钟细微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