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饭约在了下周三的晚上。地方是陆延选的,说"不在外面吃,在我家"。他把地址发过来的时候苏野看了一眼,是一套她没去过的公寓,离她以前那间出租屋隔了三条街,不算远。
周三傍晚苏野到的时候,门是虚掩着的。她推门进去闻到一股煮面的气味,比之前从保温袋里飘出来的那种更鲜活一些,带着正在加热时才有的热气腾腾的劲儿。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一双新拖鞋,浅灰色的,旁边还摆了一双同样颜色但小了两个码的,不知道是给谁准备的。
她换了拖鞋走进去,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沙发靠背上搭了一条浅驼色的薄毯,茶几上放了一小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看得出来被照顾得挺好。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锅沿的声音,她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眼——陆延背对着她系着围裙,灶台上并排摆着两口锅,一口煮面,一口炒番茄鸡蛋的浇头。
他听见动静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没停下手里的动作:"还有五分钟就好。你先坐,桌上有切好的水果。"
苏野没去坐,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继续炒。他的动作跟之前在出租屋那次比起来流畅了不少,翻锅的手法虽然谈不上专业,但至少不会再被溅起来的油烫得往后躲了。她看着他关火、把浇头浇进面碗里、撒葱花,整个过程像一段练了很多遍的曲子。
两碗面端上桌。汤色红亮,面条码得齐整,葱花撒得自然,旁边还摆了一碟凉拌黄瓜和一小碗冰镇西瓜。位置摆得跟之前保温袋里一模一样的格局,只是从一次性餐具换成了瓷碗瓷盘。
苏野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撮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第二筷子,吃了半碗之后她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看着对面的人。
陆延也在吃他自己的那碗,吃得不快不慢。他感受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来,两个人的视线隔着两碗面冒上来的热气碰了一下。苏野先开口了:"你练了多久?"
"从第一次煮给你吃那回算起,到今天刚好一个月零三天。"他把筷子放下,"你出差那五天我每天煮了倒掉,试了五种面条。"
苏野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面,吃完了才说:"这碗可以。"
陆延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继续吃他自己的那碗。两个人安安静静地把面吃完了,苏野主动把碗收去厨房洗,陆延站在旁边擦灶台,水声和擦洗的声响交替着,在小小的厨房里填得满满的。苏野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的时候,陆延从她身后递过来一条干毛巾,她接过来擦了一下手上的水。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厨房的小窗户开着半扇,晚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楼下花坛里的栀子花香。
苏野把毛巾搭在水龙头上,转过身来看着陆延,开口说了一句:"陆延,你那个'再等等',等到什么时候为止?"
陆延的手停在灶台边沿,他看着苏野,视线没有移开,回答得比上次在顶楼花园里快了:"等到我能自己煮一碗面的时候。"
苏野看着他,没说话。窗外的晚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一缕,她抬手别到耳后。陆延垂下眼,沉默了两秒,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我后来想明白了,以前说的那些'再等等',都是在等别人来替我解决。等我爸松口,等我位置再稳一点,等我找到一个不用自己扛的办法。"
他抬起眼来看着她:"但煮面这件事,等不了别人。"
苏野靠着厨房的操作台边沿,双手撑在台面上,低头看着自己鞋尖的位置安静了一会儿。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得整个空间都泛着一层柔和的调子,水龙头没关紧,一滴水落进水池里发出轻轻的"嗒"声。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声音很平,尾音微微往上一挑:"那你打算以后怎么办?"
"做内容投资。跟程斐然合开了一个小工作室,专门做独立音乐人的版权经纪和制作。"他说,"你那边星芒以后有什么需要外包的合作,我们可以接。定价比市面低两成。"
苏野看着他,忽然笑了。笑了好几秒才收住,她伸手拿起灶台上那卷擦手纸扔了一下他胳膊:"陆延,你约人吃饭第一顿就开始谈业务,这习惯哪学的?"
陆延被她扔的那卷纸砸了一下也没躲,伸手接住放回原处:"程斐然教的。他说先让人看到你认真做事,别人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苏野靠在操作台边沿,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他。暖黄的灯光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烘得温温的,楼下花坛的栀子花香从半开的窗户里一阵一阵地飘进来。她看着他的眼睛,那是跟演播厅那晚完全不同的眼神,也是跟顶楼花园那次不同的眼神——里面那层绷着的、拧着的、硬撑出来的东西消下去了,露出底下原来的颜色。
她伸出手,在他面前摊开掌心。陆延低头看着她的掌心,犹豫了一瞬,然后伸手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的手指微凉,但掌心是暖的,两个人的手掌叠在一起,在厨房暖黄的灯光底下安静地贴了好几秒。
苏野先收回了手,转身往外走:"走吧,去阳台透透气。你这里看得到那边的梧桐树吗?"
陆延跟在后面:"能。阳台正对着那条街。"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夏天的晚风从远处城市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白天积存的热气慢慢散尽的余温。对面街道两旁种满了梧桐,路灯穿过叶子投下斑驳的光影,在柏油路面上连成一片流动的碎金。苏野双手搭在阳台栏杆上,看着那些光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陆延,那碗面我吃了。"
陆延站在她旁边,手也搭在栏杆上,没有碰她的手,但隔着一小段距离。他的声音从夜风里传过来,带着跟刚才厨房里一样的平稳:"嗯,我知道。"
两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晚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像远处有人在慢慢地翻一叠很旧的乐谱。楼下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和说话声轻飘飘地从街对面传过来,很快被夜风带走。那丛野玫瑰不在这个阳台上——它还在老宅的花园里继续开着,但此刻苏野站在这里看着对面街道梧桐树影的时候,觉得有些东西正在慢慢对位,像两段原本错开的旋律终于找到了同一个节拍。
回去的路上苏野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等红灯的时候想起刚才阳台上陆延说的那句话——"你先让人看到你认真做事,别人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她看着前方红灯的倒计时数字一格一格跳下去,变绿的时候她松开刹车,车子平稳地往前驶了出去。
到家的时候苏振邦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看书。苏野换了拖鞋走进来,坐到他旁边的沙发上。苏振邦翻了一页书,看了她一眼,没问她去哪了,只是说了一句:"厨房里留了银耳羹。凉了。"
苏野笑了一下:"爸,你今天怎么不问我去哪了?"
苏振邦把书合上搁在膝盖上,看着她:"你想说的时候自己会说。"
苏野靠进沙发靠背里,把腿蜷起来缩在座位上,安静了一会儿。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跟陆延公寓厨房那盏灯很像,她偏头看了看茶几上那本她爸正在看的书——是一本关于独立音乐厂牌运营的行业分析报告,封面上还贴了一张黄色便利贴,她凑近看了一眼,便利贴上写着"给小姐参考"。
她没说话,伸手拿过那本书翻了翻,里面有好几页被她爸折了角。她合上书放在自己膝盖上,然后站起来说:"爸,银耳羹我热一下喝。"
走进厨房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她爸重新拿起书来继续翻,暖黄的灯光把沙发上那个人的侧影拢成一片安静的轮廓。她转回身打开微波炉,把银耳羹放进去,关上炉门按下启动键。微波炉嗡嗡转起来,暖黄的灯光从炉腔里透出来照在厨房的瓷砖上,像一个被拢起来的小小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