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天光,岁岁无期
年岁更迭,一晃又是数年。
我搬离了老街,奔赴人潮汹涌的远方,日子过得平淡安稳,朝有晨光暮有晚霞,烟火寻常,岁岁无忧。
曾经刻在骨血里的凌晨四点的心悸,早已被岁月温柔磨平。
我再也不会在深夜骤然惊醒,再也不会被刺骨寒意缠裹梦魇,生活热闹、鲜活、坦荡,彻底褪去了当年那一层浓重的夜色。
只是每到深秋,每遇夜雨敲窗,心底总会空出一块柔软的角落,轻轻想起那个停在二十岁的孤影。
偶尔回乡路过老街,我会刻意放慢脚步。
老旧居民楼依旧立在街巷深处,被四周新建的高楼围在中央,像被时代遗忘的旧时光标本。墙皮又斑驳了几分,窗台的积雨痕岁岁留存,日复一日,安静又落寞。
楼下的槐树枯荣数轮,叶落无声,风过无息。
窗梁那道旧痕还在,浅浅淡淡,藏在光阴褶皱里,无人留意,无人过问。
新的租客换了一批又一批,皆是安然无恙、岁岁寻常。他们晨起看朝阳,夜眠听晚风,从不知道这间屋子里,曾困住过一场横跨十余年的孤寂,曾藏着一个姑娘至死未等到的天亮。
房东早已卸下半生心结,遇见我时,眉眼平和,只剩寻常寒暄。
他说,这楼里,终于只剩人间烟火,再无旧魂残念。
道士偶尔云游途经此地,驻足片刻,只言:执念入土,怨念归尘,唯余一缕初心,守着旧地,不入轮回,不扰人间。
她真的做到了。
彻底放过,彻底释怀,彻底成全。
成全所有脱身之人的余生,成全世间所有热闹圆满,唯独成全不了孤零零的自己。
无数个凌晨四点,城市沉睡最深的时刻。
人间万籁俱寂,星光落满窗台,晚风轻轻掠过那扇旧窗。
没有叩响,没有沉沦,没有拉扯,没有虚妄。
只有一缕极淡极静的魂影,静静倚在窗边。
她看着窗外岁岁不变的夜色,看着人间岁岁更新的烟火,看着无数陌生人奔赴朝阳、奔赴重逢、奔赴圆满。
眼底无悲无怨,无嗔无求。
从前的等待是执念,是不甘,是落空的期盼。
如今的坚守,是释然,是归宿,是无人惊扰的安然。
她不再盼谁归来,不再等谁道歉,不再求谁陪伴熬过漫长黑夜。
长夜是她的牢笼,亦是她最后的安宁。
人间的春夏秋冬、离合悲欢、天光破晓,从此与她彻底无关。
我在人间岁岁成长,看遍山河辽阔,历经人间温柔,把当年缺失的光亮,一点点悉数补全。
我替她看了无数场日出,替她感受了无数次春风,替她圆满了她未曾来得及奔赴的鲜活余生。
可我永远带不走她的长夜,渡不了她的孤寒。
世人皆求圆满,求重逢,求善恶有报、岁岁团圆。
可这世间最干净的结局,偏偏是不圆满。
她不扰我人间晴朗,我不渡她长夜孤寒。
不必和解,不必重逢,不必刻意收尾。
山海永隔,昼夜殊途,是人鬼最温柔、最体面的结局。
后来的无数年,风依旧在四点穿堂,夜依旧深沉浓稠。
只是那间老房的长夜,终于只剩安静。
无凶煞,无执念,无岁岁空等的绝望。
只剩一个温柔破碎的灵魂,守着她定格的二十岁,安于永夜,归于初心。
我在人间,岁岁平安,岁岁晴朗,岁岁烟火滚烫。
她在长夜,无寒无怖,无悲无喜,无人岁岁打扰。
天光普照人间,唯独照不进她固守的一寸夜色。
从此:
永夜自沉,天光自暖。
旧梦封存,山河两安。
余生无期,永不相扰。
各自静好,岁岁长安。
痴恋西瓜唯你一生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