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叩窗
指尖那道刺骨的凉意,没有隔着玻璃。
是实打实落在了我的眉心。
冰凉、湿软,带着荒草埋土多年的腐朽寒气,死死钉在皮肉上,顺着骨缝往脑子里钻。
我瞬间浑身僵硬,连颤抖都被冻住。
明明窗户没开,玻璃完好无损,可她的指尖已经穿了进来。
一层薄薄的窗,彻底成了摆设。
她还贴在窗外,笑脸盈盈,双眼漆黑无波,嘴角弧度却越来越大,笑得温柔又虔诚。
“别怕。”
沙哑的女声轻飘飘落进房间,绕着我的耳畔打转。
“我只是陪你睡觉。”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眉心那点冰凉骤然消失。
我以为她收回了手,可下一秒,被褥底下,我的脚踝忽然被轻轻攥住。
一只极冷、极软的手,悄无声息钻进被子,扣在我的骨踝上。
力道很轻,不像抓人,更像是怕我跑掉,安安静静扣着。
头皮瞬间炸得发麻,喉头涌上一股腥甜的恐惧。
她不是要进来。
她已经进来了。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穿透窗户、什么时候躺到我的床边、什么时候钻进我的被褥。
整间屋子的阴气彻底活了过来,四面八方都是她的气息,潮湿、死寂,裹着我全身每一寸皮肤。
窗帘缝隙彻底停住,窗外那张白脸依旧贴着玻璃,笑着往屋里看。
可被窝里,她的手正握着我的脚。
她一个人,同时在屋里,也在窗外。
我终于懂了这几天的诡异。
她从来不是外面的东西。
她住在这间屋子里。
窗户只是她的幌子,叩窗、刮痕、轻笑、对视,全都是她的游戏。
是她一点点试探、一点点破禁、一点点让我习惯她的存在、接受她的陪伴。
枕边的发丝忽然被一缕冰凉的气息拂动。
有东西慢慢俯下身,脸贴着我的枕侧,呼吸落在我的脸颊边。
很近。
近到我能清晰嗅到她身上那股潮湿的土腥气。
她凑在我耳边,慢悠悠开口,声音温柔得像哄睡:
“你前晚不看我。”
“昨晚不敢看我。”
“那今晚……好好看着我。”
我闭着眼,眼泪疯狂往外溢,死死咬着牙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我能感觉到她的脸在慢慢转过来,对准我的视线。
只要我睁开眼,就能完完整整对上她的脸。
也就在这时,我余光瞥见了被子边缘。
一截惨白的手腕露在被褥外头,皮肤上带着长期贴在冰冷玻璃上的寒霜,指甲细长、干净,正是那夜夜刮擦窗户的指甲。
可最致命的不是这只手。
是她的手腕上,圈着一圈浅浅的、陈旧的黑色勒痕。
那是吊绳留下的印子。
我脑子里轰然一声炸响。
一瞬间所有碎片全部对上。
老出租楼、常年阴寒、屋后荒地、房东含糊其辞、上一任租客连夜消失……
上一个租客,不是搬走了。
是在这扇窗边,吊死的。
她死在窗边,夜夜贴着玻璃往外看。
之前叩窗,是她站在窗内叩外面。
我以为她在窗外。
其实这几天,我一直被她隔着玻璃,反向偷窥。
恐惧彻底淹灭了我的理智,我浑身止不住发抖,连心跳都快要骤停。
她似乎察觉到我的崩溃,扣着我脚踝的手指轻轻收拢,力道重了一丝。
不痛。
却像锁住了我的魂魄。
“别躲。”
“你看了我的痕,就要陪我一晚。”
我猛地想起老话里最阴的一条——
鬼留痕,人若见,换一夜相伴。
昨夜天亮,我看见玻璃上的指甲划痕那一刻,契约就已经落定了。
今夜,是她来讨账的夜晚。
房间里的灯光开始疯狂闪烁,明灭不定,惨白的光影在墙壁上拉扯出扭曲的影子。
我死死闭着眼,祈祷熬到天亮,只要天光破晓,阴邪退散,我就能活。
可下一秒,她贴在我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让我彻底绝望的话。
“没用的。”
“我死在凌晨四点。”
“我的天亮,不是你的天亮。”
嗡——
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碎开。
怪不得每一次怪事都准点四点。
怪不得天亮依旧残留痕迹。
她的时间,永远困在她死去的那一刻。
我的日出,对她毫无用处。
僵持之间,我脸上忽然传来一丝冰凉的触碰。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我的眼皮。
力道很软,却带着不容抗拒的诡异力量,一点点掰开我紧闭的双眼。
我拼命抵抗,眼眶酸胀到剧痛,可根本挡不住。
眼皮被迫抬起一条缝。
视线睁开的一瞬。
我看见了她。
她就趴在我的枕边,整张脸贴着我的枕头,眉眼清秀,肤色惨白,嘴角维持着一成不变的温柔笑意。
双眼漆黑空洞,死死盯着我的瞳孔。
而窗外——
玻璃上空空如也。
刚才窗外的那张脸,不见了。
我僵硬地转动眼珠,看向自己身侧。
她整个人躺在我的被窝里,侧身枕在同一方枕头上,微微含笑,贴着我耳边静静看着我。
原来从窗帘被拨开那一刻开始。
她就已经完完整整,睡在了我旁边。
她见我终于睁眼看向她,笑意愈发温柔,轻轻抬起手,指尖擦过我的眼角,擦掉我吓出来的眼泪。
“真好。”
“终于肯看我了。”
“今晚,不许再闭眼了。”
死寂的房间里,只剩她温柔的低语,和我濒临断绝的喘息。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四点的钟响,在空荡楼道深处,遥遥响起。
今夜,无晨,无晓,无天光。
只有她,陪着我,困在永夜的四点。
痴恋西瓜唯你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