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本被林深摆在靠窗的旧胡桃木书桌上,泛黄纸页边缘翻卷起毛,是林深连日反复翻看磨出来的痕迹。丝绒戒指盒就搁在日记本旁,暗红绒面积了薄薄一层浮尘,里面那枚老式钻戒棱角温润,老式钻戒早已没了当年被怨气裹着的刺骨凉意,成为了寻常物。
这天傍晚落了场细碎小雨,雨停之后天际透出浅浅橘粉晚霞。林深正就着窗边天光翻读最后几页残页,林深指尖刚抚过一行潦草娟秀的字迹,林深院外忽然传来三下极轻的叩门声。
声音很轻,不似访客用力敲打,倒有人像是指尖轻轻蹭过老旧木门门板,有人慢悠悠敲三下,安静落进暮色里。
搁在一旁喝水的搪瓷杯微微震了震,有特殊事情的征兆,林深动作一顿,林深下意识抬眼望向一楼紧闭的正门。
前阵子整栋洋楼彻底清净下来,几个原先忌惮凶宅传闻的邻居,领居们夜里敢大胆从围墙外路过,领居们再也没人夜半听见女人低低的啜泣、楼梯上拖沓的脚步声。整整大半个月,这里安静得只剩风吹梧桐叶的响动,此刻突兀的叩门声,让他的心噗通噗通的要跳出胸口,身体被寒意覆盖,指尖也不受控制的抖动。
他起身走到客厅,没有立刻开门,他隔着雕花玻璃窗朝外望去。
院门空荡荡的,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干干净净,没有半个人影,不太正常那是得在敲门林深思索,只有雨后水珠顺着木门纹路缓缓往下淌。
“是她?”林深低声自语,转头看向楼上书房。
沈辞正倚在阳台栏杆上,指尖捻着半片被风吹落的栀子花枯叶,闻言淡淡开口:“不必惊慌,不是执念作祟,是临走前,想正式道个别。”
林深迟疑片刻,他伸手拉开了那扇曾经全城人人避之不及的大门。
晚风裹挟着雨后潮湿的草木气息涌进来,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比月圆那晚的香气清晰几分。门前台阶上空无一人,台阶上只有一枚风干的白色栀子花花瓣,静静落在门槛正中,这是他离别的礼物,花瓣白净完整,带着温润水汽。
没有鬼影,没有阴冷寒气,往日盘踞整栋洋楼数十年的阴郁气场彻底消散,只剩下雨后晚风的柔和凉意,令人放松了下来。
林深弯腰拾起花瓣,指尖触到花瓣柔软的质地,忍不住嗅了嗅,很香是刚摘的,离开不久,心里忽然全然明白。
当年那个被困在战乱离别里、苦守空宅一辈子的女子,生前没能等到心上人归来,死后被执念捆在老宅日复一日等待,如今心结彻底解开,走完了留在人世间最后一点牵挂。
她不再是徘徊不散的怨魂,只是专程回来,和这座困住自己一辈子的宅院,好好告别。
“一路安好。”林深轻声对着空旷院门说了一句,他将那片栀子花花瓣,轻轻夹进日记本最后一页空白处,珍宝一样放好。
夜里月色清亮圆满,林深照常坐在书桌前,借着台灯暖黄光晕翻看往事。整栋洋楼静悄悄的,连针掉下的声音都能放大一百倍,楼梯拐角、空荡客房、幽暗储藏间,再也不会凭空响起女人踱步的声响。
偶尔深夜起夜,走过长长的走廊,他能闻到院子里老栀子树飘来的淡淡花香,清浅温柔,不再带着半分孤寂凄苦,反而令人舒服。
往后每逢月圆,花香如约而至,有时飘进卧室窗缝,有时萦绕在一楼玄关,像旧人是跨越岁月的轻声问候。
街坊邻里渐渐听说,那栋赫赫有名的凶宅彻底“安稳”了,陆续有人上门打听租房价格,往日人人谈之色变的洋楼,慢慢变成寻常居所,价格便宜大家都想分一杯羹。
有中介上门看房,伸手试探着推开那扇曾经谁都不敢触碰的正门,门板开合顺滑,没有阴风扑面而来,没有诡异异响,平平常常,和城里任何一栋老旧洋房别无二致。
沈辞在某天清晨悄然离去,走之前只给林深留了一句话:执念生根时,魂魄被困方寸宅院;执念放下时,天地辽阔,自在往生。
林深依旧长租在这里,没有搬走。
闲暇无事,他会完整读完整本日记,顺着一字一句,他拼凑出动荡年代里,一对恋人隔着烽火遥遥相望的一生。钻戒安静躺在丝绒盒子里,栀子花年年盛夏如期绽放,旧宅迎来日出日落,岁岁安稳,夜夜平和。
偶尔起风时,院门会被风轻轻撞出几声轻响,不再是午夜惊魂的幽灵叩门,只是晚风穿过老旧宅院,捎来一段尘封往事,温柔落幕,幸福便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