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西城门之后,路很快从官道收窄成了土路,又从土路变成了在荒草和碎石之间隐约可辨的浅痕。午后的日头还高着,走了一个多时辰后才开始往西偏斜,把四人的影子拖在右侧地面上,拉成细长的暗色条带。
林宸走在最前面,步速匀称。图纸上的延伸线折进脑子里之后就不需要再看纸面了,那道方向感压进了脚步的节拍里,每一步都顺着它走。沿途的地貌从平坦开始微微起伏,偶尔有一两道干涸的浅沟横过路面,沟底铺着碎石头和干裂的泥块,踩上去嘎嘣脆响。路边偶尔能看见一两块半埋在土里的旧石桩,石桩表面风化剥蚀得厉害,但隐约能辨认出弧形的残纹,方向都朝西南。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条干得发白的旧路。路面比周围的荒地宽出一截,像是很久以前被反复走过之后压出来的,两侧长着贴着地面的矮草,中间的路面露着灰白色的硬土,踩上去平整而结实。路的表面有浅浅的车辙印,但风化得只剩一道凹槽的边缘,大概是很久很久以前的马车压出来的。
楚灵溪蹲下来摸了一下那道车辙的深度,抬头说了一句:"这条路当年能走大车。有人正经地从这儿走过。"
林宸沿着旧路走了十几丈,在一处路边半埋在土里的碎石堆中捡到了一块巴掌大的瓦片。瓦片正面有釉,釉色偏青灰,表面画着一道简笔弧线——和图纸上闭合曲线的弧度一致。他拿着瓦片走了一段路,又在路边一块突出地面的岩石侧面看到了同样弧度的刻痕。
旧路走了一段之后路面渐渐变窄,坡度开始缓缓向上。脚下灰白色的硬土逐渐过渡成土黄色和浅褐色混合的质地,路边矮草丛里偶尔冒出几簇紫色的野花,花瓣小,贴着地面开。空气里那种干燥被傍晚来临之前的微凉慢慢替掉了,西斜的日头把路旁每一块小石子都拉出长长的影子,整片旷野笼罩在温润的金色里。
他们在暮色变浓之前找到了一处避风的小土坡,坡脚有一块被风和雨水打磨得光滑的平坦大石。云轻瑶卸下药篓,掏出干粮袋子在石面上铺开。苏清月把带来的水囊递了一圈,楚灵溪在附近转了一圈拣了几块干燥的枯枝和干草回来拢了一堆火。火光亮起来的时候天色正好从灰蓝沉进深蓝,头顶的星子也出了一层。
林宸坐在火堆旁边把那块瓦片又拿出来看了看。釉面在火光的映照下泛出比白天更温润的色泽,那道弧线的笔触流畅而肯定,和图纸上的线条出自同一只手。他把瓦片翻过来看了一下背面,没有字,只有一道浅浅的指痕印在泥胎还没有完全干透时留下的,和之前干涸河床那段捡到的碎瓷片上的指痕位置几乎一致。
云轻瑶咬了一口干粮凑过来看了看瓦片背后的指痕,含含糊糊地说:"同一个人做的。这个釉色和那个瓷瓶上的一样,指痕的位置也一样。那个人不光会刻石头,还会烧东西。"
林宸把瓦片收了回去。火光跳动了一下,映在石面上和周围几人脸上,把短暂的沉默烘得暖融融的。火堆里的干草偶尔爆出一两声细响,火星子蹿起来又落回去,在夜风里闪一下便灭了。
夜里风平,星星铺满了天。云轻瑶裹着外衣在火堆旁边靠着药篓睡下了,楚灵溪坐在离火稍远的地方靠着土坡合着眼,呼吸匀称。苏清月在林宸旁边坐了一会儿,把火堆里没烧透的枝子用棍子拨到中心让火更旺一些,然后也靠着岩石闭上了眼睛。
林宸坐在火堆边缘没有睡。他把惊鸿剑横放膝上,低着头看着剑身在火光中映出的暖色反光,护手处那道裂纹转折的弧度在跳动的火焰下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伸手碰了碰那道转折的位置,指腹贴着银质表面停了片刻。
风从西南方向来,贴着土坡表面擦过,带起几粒细沙打在岩石侧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火堆里的火舌矮下去又跳起来,把剑身上的亮光忽近忽远地推动着。他坐着听了一会儿风声,然后抬头朝西南方向的夜色看了一眼。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深远的暗色延展出去,和头顶的星野连成一体。
他把剑收好,靠着身后的土坡合上了眼。火堆还在不紧不慢地烧,星光在头顶一动不动地挂着,像一幅晾干了很久的旧画。1
蹲蹲下一章内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