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谷地里的晨光比外面来得晚一些。两侧山脊挡住了初升的太阳,等到天色彻底亮透,光线才慢慢沿着灌丛的缝隙铺进谷底。林宸醒得早,把银剑收好,起身走到石壁前又看了一眼那道弧线。晨光里的石壁颜色比暮色中浅了些,弧线凹槽里的灰被夜风吹走了一小层,露出底下更干净的青灰质地。他在石壁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招呼三女收拾东西上路。
走出谷地之后,地势又开始缓缓抬升。脚下的路从碎石过渡成沙土,颜色偏灰偏白,踩上去会留下浅浅的脚印,但风一过就被抹平了。沿途的植被越来越矮,矮到只能在岩石缝里找到贴地生长的小簇草团,叶片又厚又硬,像是为了对抗干涸而长成了小小的蓄水库。空气干燥了许多,呼吸间能感觉到喉咙深处有些发涩。
走了约莫一个半时辰,前方的地面出现了一片零零散散的石堆。那些石块大小不一,有的齐膝高,有的只到脚踝,排列方式看着不太自然——有几块明显被人为地挪动过位置,在空旷的沙土地上围出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圆心处是一块平整的扁石,石面上有一道浅浅的磨损痕迹,像有东西被反复搁在上面摩擦过。
林宸走到圆心处蹲下来看了看那块扁石的表面。磨损的痕迹集中在手掌大小的区域内,边缘有一圈颜色略深的沉积,像长久以来的接触留下的油痕或汗迹。他伸手覆上那片区域,掌心贴合石面的瞬间,腕上的镯子微微暖了一度,像在确认某种久远的接触。
楚灵溪绕着那圈石堆走了一圈,把几块稍微歪斜的石块扶正了,扶完后拍了拍手上的土,环顾了一下四周说:"这种堆法,不太像路标,倒像是歇脚的时候顺手垒出来的。有人在这里坐过,坐了很多次。"
云轻瑶看了看那块扁石的磨损区域又看了看林宸的掌心大小,犹豫了一瞬还是小声说了一句:"尺寸看着差不多,坐在这里的人和你差不多高吧。"她说完赶紧补了一句,"就猜的。"
林宸收回手站起身来,目光落在那片扁石上停了两息。太阳升高了一些,沙土地面上的温度开始攀升,空气中浮着一层薄薄的尘土,在光线下翻卷成细小的旋涡。他迈过那片石堆继续朝西走,身后三人的脚步跟得很紧,沙沙的摩擦声在空旷的荒坡上传出很远。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底部铺着层层叠叠的卵石,颜色从灰白到赭红各不相同,大小也有差异。中间的河道已经完全干透了,只剩最深处还有一道两指宽的湿润细线贴着石头底部渗过去。岸边有块半人高的石头被磨圆了棱角,侧面刻着一道极浅的波浪纹路。
苏清月看到那道波浪纹时脚步顿了顿,说了句:"是水。"
林宸走过去看那道纹路,线条流畅,弧度和之前在石桩、石壁上看到的那些纹路出自同一只手。刻这幅波纹的人大概是想告诉后来的人这里有水,或者这里曾经有过水。如今河道干了,只剩底部那一道湿润的细线还在勉强渗着,像旧地标上最后一层褪了色的漆皮。
他沿着河床往上走了几步,在一片塌陷的河岸边缘发现了一件小东西。那是一只被半掩在土里的白瓷瓶——瓶子只剩瓶身的上半截,瓶口碎裂,内壁积了厚厚的土。他蹲下身轻轻拨开周围的土将碎瓷片取出来,瓷片表面有一层极薄极淡的釉色,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釉面上隐约残留着一点青灰色的细纹,纹路与青璃那只镯子上的剑意余韵相似,只是已经淡得几乎化入瓷质内部了。
云轻瑶凑过来看他手里那半截瓷瓶,看了好半天才轻声说了一句:"有人在这里用这个喝过水。跟我们在石壁下面看到的碟子一样。"
林宸将瓷片翻过来看了看底部,没有字,没有标记,只有一道极短极浅的指痕印在烧制时未干透的胎体上,像是制瓷的人顺手捏了一下留下的。他把瓷片收进储物戒,站起身来继续沿着干涸的河床往前走。
河床在西面不远的地方拐了个弯,拐弯处的河岸比别处宽阔平坦,像是以前有人在这一段停留过较长时间。岸边的沙土地面有一片区域的颜色比周围深一些,像被长时间坐在上面压平了压实了,形成了一个隐约可辨的人形轮廓。轮廓面向西侧,朝向河道拐弯后延伸的方向。
林宸在那片压实的区域前方停下脚步,没有坐上去。他站在那片旧痕迹的边缘,面朝西侧河道拐弯后延伸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河床重新干涸地向前延伸,绕过一面低矮的土坡之后便看不到了,只有灰白色的河底朝远处一路铺过去。
身后三道影子被午后的太阳拉长,斜斜地拖在沙土地面上,和他自己的影子几乎并排连成一片。风吹过干涸的河床,卵石之间发出细碎的磕碰声,像有人在不远的地方轻轻拨弄着一把松了弦的旧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