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青云宗主峰,凌虚殿。
殿内无灯,却有月光透过穹顶的琉璃天窗倾洒而下,在地面上铺成一片银白。陈玄机端坐于主位之上,手边一壶灵茶早已凉透,他却浑然未觉,指尖轻轻叩击着扶手,发出细微而有节奏的声响。
他在等人。
殿门无声敞开,林宸迈步入内。没有通传、没有引路弟子,凌虚殿外空无一人——宗主显然早就清退了所有侍从。
"坐。"陈玄机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林宸依言坐下,既不拘谨也不谄媚,腰背挺直、双手自然搭于膝上。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夜风从窗棂缝隙中穿过,发出呜呜的低响。
"白天的事,本座已经查清了。"陈玄机开口道,语气比白天温和了许多,"孙德厚收受赵昊贿赂、滥用职权、违规问罪,属实。本座已罚他闭门思过三月、俸禄停发一年。赵昊指使他人监视同门,杖责三十、罚俸半年,也已执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宸脸上:"至于你——未报备炼丹虽有违例,但事后补报即可。本座已命丹堂销了你的案底。从今往后,你在修炼上的任何事,丹堂不得干涉。"
林宸微微挑眉。这处置看似公允,实则孙德厚只罚了三个月思过,一个筑基长老闭门思过根本伤不到筋骨——宗主在保他。
"多谢宗主明察。"林宸抱拳,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情绪。
陈玄机端起凉茶抿了一口,状似随意地开口:"三年前,你灵根尽废,全宗公认你此生再无修炼可能。本座当时忙于突破金丹巅峰,未及照料,说起来……也是宗门亏欠于你。"
话说到这里,一道极细微的灵力波动从他指尖无声弹出,钻入林宸的经脉之中。这试探精妙至极,如细雨入土,寻常弟子根本察觉不到。
但混沌道体是混沌道体。
【检测到金丹巅峰级灵力扫描,伪装层已激活。当前显示:灵根残缺、经脉脆弱、根基不稳。伪装匹配度:99.9%。】
林宸面色如常,甚至配合地轻轻咳嗽了一声,做出"根基不稳"的表象。陈玄机的灵力在他体内绕了一圈又一圈,最终一无所获地收回。
——分明就是废灵根啊。那白天反震孙德厚的力量,究竟从何而来?
陈玄机眼底闪过一抹疑虑,但他修炼百年、城府极深,面上半点不露。他话锋一转,换上了另一种语气:
"林宸,本座观你根骨虽然残缺,但你悟性极高、心性坚韧,假以时日未必没有翻盘之机。本座有意收你为亲传弟子,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你可愿意?"
殿内的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亲传弟子。整个青云宗上下,亲传弟子不过三人——赵昊是其中之一,全因家族与宗门有旧。宗主主动开口收徒,这是青云宗建宗以来破天荒的头一遭。
换作任何一名外门弟子,此刻早已叩首谢恩。
可林宸没有动。
他抬起头,目光澄澈地直视陈玄机,开口时声音很轻,却清晰如刀划琉璃:
"宗主厚爱,弟子心领。但弟子不拜任何人为师。"
殿内骤然静得连月光都仿佛凝固了。
陈玄机的笑容微微一僵,但立刻恢复如常:"哦?为何?"
"弟子的路,想自己走。"林宸答道,"况且——"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三年前弟子灵根被废、沦为全宗笑柄时,无人愿意多看我一眼。如今弟子刚有寸进,宗主便以亲传弟子之位相邀。弟子想问一句——"
他直视陈玄机的眼睛,一字一句:
"宗主看中的,是'林宸'这个人,还是'林宸忽然变强'这件事?"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陈玄机手指轻叩扶手的动作停了一息。他看着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少年,目光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惊诧、忌惮,还有一丝被戳穿后淡淡的恼意。
但他城府太深了,最终只是哈哈一笑:"好,好!有主见,不愧是能让孙德厚吃瘪的年轻人。既然你不愿,本座也不强求。你回去吧,往后在宗门有任何需要,直接来找本座。"
林宸起身抱拳,转身离去。
殿门合拢的那一刹那,陈玄机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他盯着那扇缓缓关闭的铜门,许久没有说话。
"不拜任何人为师……"他低声重复,手指重新叩击扶手,这一次的节奏明显快了几分,"要么是蠢,要么是……已经不需要老师了。"
一个灵根尽废的废物,从炼气一层到炼气六层只用了不到三天,还能越阶反震筑基长老,如今更是当面拒他收徒之邀。
这份底气,绝不是靠"悟性"两个字能解释得通的。
陈玄机的眼底掠过一抹深沉的暗色。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俯瞰着夜色中的青云宗,目光落在后山废丹房的方向。
"你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他抬手,一道灵光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
"盯着他。任何异常,即刻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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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宸走出凌虚殿时,夜风灌入衣领,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清气。他站在台阶顶端向下望去,整座青云宗灯火点点,宛如散落在山间的星辰。
"宗主派来盯梢的人,三个。"混沌道体感知着暗处几道若有若无的气息,林宸嘴角冷冷一勾,"说得好听叫'照顾',说得难听就是监视。"
他不在乎。
对方查不出混沌道体的秘密,他也根本没打算在青云宗久留。等修为再涨一截、把所有欠债收干净,这座宗门于他而言便再无意义。
林宸抬步下山,身姿在月色中拉出一道笔直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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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宗门广场。
青铜铸成的天才榜石碑前,人头攒动。每日看榜是青云宗弟子雷打不动的习惯,尤其是榜单更新时,更是人满为患。然而今日的天才榜前,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最下方的那排字上。
"外门弟子林宸,炼气六层,排名:第十八。"
第十八!一个外门弟子,冲进了全宗综合战力榜前二十!排在他后面的,是六名筑基初期的内门核心!
"我他妈没看错吧?"
"炼气六层排第十八……赵昊炼气九层才排第十五……"
"那岂不是说……他再突破两层就能把赵昊踩下去了?"
"嘘!你找死啊!赵昊刚挨了三十杖,这会儿还在床上趴着呢!"
人群之外,一个面容阴鸷的青年靠墙而立,后背虽然挺直,但走路时右腿明显有些跛——赵昊。他趴在床上养伤不足半天,听说榜单更新就强撑着赶了过来。
此刻他盯着天才榜上"林宸"二字,双目赤红,下颌咬得咯咯作响。
第十八名。他苦修三年才爬到第十五名,对方只用三天就到了第十八。再给林宸十天半月,怕不是要把他踩进泥里?
"林、宸……"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转身跛着脚离去,暗中攥紧了拳头,"你等着……秘境里……我要让你死得悄无声息。"
而在人群最高处的一座楼阁露台上,苏清月静静伫立。她今天没有戴面纱,晨曦映着那张清冷绝丽的侧脸,让楼下的弟子们纷纷看直了眼——但她的目光,只落在天才榜上那个名字上。
"第十八名……"她轻声呢喃,指尖抚过栏杆,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三天前还是倒数第一呢。"
她身后,一名贴身侍女小声嘟囔:"小姐,你都看了快半个时辰了。"
苏清月倏地回神,脸颊微微泛红,转身道:"走……走了,今日还有功课。"
她走出两步,又悄悄回头看了一眼榜单。
而广场另一角的柳树荫下,楚灵溪靠在树干上,手里把玩着一根柳条,嘴上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她旁边那个侍女这次学乖了,主动开口:"小姐,你说他这次能稳多久?"
楚灵溪"切"了一声:"能稳多久关我什么事。"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不过……第十八名嘛,也就比本小姐低了三名而已。差距不大,随时能追上来的。"
侍女忍住笑:"小姐你昨天刚被他秒了。"
"你闭嘴!!!"
柳条啪地甩在侍女肩头,不疼,但笑声更大了。
青云宗的天,三年来头一次有了不一样的颜色。
而林宸此刻正盘膝坐在后山悬崖边,掌心摊着三枚帝品淬神丹,月光与晨曦交织在他眉眼之间。
"炼气六层……还不够。"
他仰头吞下一枚丹药。
"赵昊的命,我要亲手取。宗主的算计,我要亲手破。还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手腕内侧那道淡淡的红色印记——三年前婚约被撕毁时,苏清月留在他手上的残痕。那时的他疼得钻心,如今再看,只觉得像一场遥远的旧梦。
"还有那个退婚的账……"
他闭上眼,药力轰然扩散。
"等我把所有债都讨完,再慢慢算。"
朝阳从群山尽头跃出,将整座青云宗染成金红色。天地灵气如潮水般涌入林宸体内,混沌道体不断吞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