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驿站目光严肃地穿过走廊,往更深的地底进发,他周围都是逆流而上的人群。
有人阻拦他:“喂!你往什么地方去!那边是最危险的异端的封存地!支队队员才能下去!”
陆驿站置若罔闻,他只是握紧手里的枪,和这些往外走的人擦肩而过,无比坚定地往下走。
那里有最危险的异端。
那里就一定有白柳,他太了解白柳了,甚至可能被白柳自己都还了解自己,他天生就向往危险,喜欢游戏,越是不可控的未知事物,就越是吸引他。
在陆驿站工作了这么久之后,他知道了另外一种可以用来称呼白柳这种人的名称,那就是【天生犯罪者】。
低共情,高智商,追求刺激和恐怖,没有社会认同感以及较大的童年创伤,这些人生来就是比常人更容易走上歧途的。
但陆驿站永远相信白柳,白柳答应过他不会轻易犯罪,那么他就相信他。
这些队员说白柳控制了这些异端,那么陆驿站就相信,无论这些异端再危险,都一定不会杀死他,因为背后控制的人是白柳,因为白柳是陆驿站十年来,唯一的朋友。
狭长幽深的地底通道光线愈发昏暗,零星应急灯投下冷白的光,斜斜擦过陆驿站紧绷的侧脸。数不清外形扭曲狰狞的异端从通道阴影里窜出,尖啸着张牙舞爪朝他扑杀而来,腥臭的风擦着他耳畔刮过。他不躲不闪,不举枪反击,牙关紧咬硬扛着怪物的抓挠冲撞,一步步咬牙向前,半步都不肯后退。
潮水般汹涌围堵的异端,最终又像潮水般骤然褪去。陆驿站浑身布满深浅交错的伤痕,衣衫被血浸透,扶着潮湿冰冷的墙壁剧烈喘息、不住呛咳,才踉踉跄跄从浓稠的黑暗里挣脱出来。
走廊尽头骤然破开一片刺眼白光,光亮中心,白柳安静伫立,垂着眼看向跋涉而来的陆驿站;一旁的莉雅正扶着墙壁弯腰闷咳,左肩微微发颤,左手戴着常年不离身的白色手套,指尖隔着布料都能看出紧绷的弧度——白六早将她和惊悚游戏全域牢牢绑定,方才整场异端暴动里无数玩家滋生的恐惧绝望,还有白柳遭受的冲击,全部以双倍的痛感倾泻在她身上,邪神侵蚀顺着手腕的淡紫纹路不停翻涌,哪怕她拼命克制,苍白的唇色还是泄露出极致的煎熬。
陆驿站望着莉雅苍白的脸色,心底暗沉:果然,白六从一开始就把莉莉丝·娅和整个惊悚游戏强行绑定,全域玩家承受的痛苦都会双倍转嫁到她身上。方才白柳被水刑折磨,她要承接翻倍的精神剧痛,再牵扯福利院尘封的旧伤,姐弟二人此刻都被双重创伤拖垮。福利院变故后她的共情创伤本就逐年加重,白柳只是恐惧深水窒息,可对白莉雅而言,白柳遭遇的每一分苦楚,都是利刃反复割裂她的神魂。

“你不应该来找我的,陆驿站。”
陆驿站勉强撑住墙面站直身子,往日温和的眉眼沾着血污,却依旧带着包容一切的柔软笑意,目光温柔地落在白柳身上,余光又留意到状态虚弱的莉雅,轻声补了一句

“可是你还是让我找到了你,白柳,如果你真的想躲,我是绝对找不到你的,更何况你还把你姐姐带到了这片高危禁区,我总不能放任她身陷险境,别忘了,她是你的亲人。”
他对着白柳一如既往地伸出了手:

“和我一起出去吧。”
白柳看向陆驿站伸向他的那只带血和伤的,颤抖的手,没有动作。
陆驿站总是这样对他伸手,给他食物,名字和朋友
虽然每次都被他冷淡拒绝,但陆驿站还是会自说自话地,毫不在意地爽朗地笑着凑过来,蛮横又不讲理地把白柳从吞噬一切的水底拔起来,拖着他逃跑

“陆驿站,你该清楚我的天性本就容易做出恶劣的事。”
白柳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

“我拥有这个能力,也能够从中获得利益,我也不怎么在意其他人的死活,我没有不做的理由。”

我们根本就做不了朋友,我也只是把你当成另外一个人而已。”

“但你不是他。”

“陆驿站,你是人类不是怪物,人类和怪物是不可能做朋友的,你错误地勉强了我们两个人十年,不要再继续勉强下去了。”

“按照正常的发展,我会成为你要枪毙的那种罪犯,而你也会成为枪毙我的那种警察,我放过你最后一次,以后见到我不要对我伸手了,对我拔枪吧。”
陆驿站缓慢地低下了头,他喘息了两声,抵在墙壁上的手攥紧成拳,然后毫不犹豫地从后腰拔出了枪对准了白柳。
白柳脸上的表情并不意外,放出他的危害有多大,相信陆驿站已经完全明白了,在这里杀死他才是最好的选择,被陆驿站举着枪对着,他连心跳和呼吸都没有变快。
然后陆驿站又笑了起来,他拖着过来的路上受伤的腿跌跌撞撞地向白柳靠近,然后缓慢地把枪放在了怔住的白柳的手心里,然后用他带血的,宽厚的,发抖地手握住白柳的手,让白柳举起枪对准他自己。

“我这辈子,永远不会对你拔枪,白柳。”
陆驿站弯着眼睛笑着,他的脸上全是各种血痕和擦伤,这样他就算是笑起来,都显得很狼狈。

“如果你真的要离开这个地方,开始去伤害和杀害其他的普通人,那就让我成为你杀死的第一个人吧。”

“因为警察是不能对你要做的事情视而不见的,但我又实在是没有办法对你拔枪……从今天的事情看起来,你已经到了一个我完全没有办法阻止你的领域了。“

“既然这样,那就请你,在你要去做那些坏事之前,先杀死这个无能的警察吧,不要让他看到你要做的一切。”

“但在这个警察死前的最后一刻,只要你没做坏事,你还是他的朋友。”
【因为警察的朋友一定不能是坏人,如果有一天白柳你做了坏事,我会亲自逮捕你的】
【那如果我真的做了坏事,你会杀死我吗,陆驿站?】
【如果你做了应该坐牢的事情,那你就去坐牢,如果坐牢没有办法弥补,一定要死才行,那我就会在你真的犯下那种罪行之前,拼死阻止你的】
白柳攥紧了枪,陆驿站举起双手做出了一个投降的姿势,他丝毫不抵抗地,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一秒,两秒……通道里只剩几人细微的呼吸声,没有枪响响起。陆驿站悄悄掀开一只眼,恰好撞见白柳面无表情地垂下手腕,随手将枪抛回他怀里。

“别玩这种无聊的把戏,很让人不适。”
白柳斜睨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嫌弃。
就像是陆驿站绝对不会对白柳拔枪一样,白柳也绝对不会伤害陆驿站———这是他们十年彼此了解和信任上不需要多说的默契
陆驿站手忙脚乱接住抛来的手枪,慌忙检查保险

“你小心一点!我刚刚已经拨开保险了,走火会出大事的!”

“你要是蠢到能用枪的时候打死自己,也懒得废我打死你的功夫。”
白柳恹恹地扫了他一眼,情绪依旧低落。
陆驿站太熟悉他这副模样了——每当自己硬生生压下他心底想要触碰危险、入局博弈的欲望后,白柳就会像被没收危险玩具的孩子,满心不甘与憋闷。这么多年来,他无数次在白柳即将踏入深渊的边缘把人拉回来,早摸清了安抚他的方式。
陆驿站言语和动作都越发柔和,苦口婆心地就像是在和一个小朋友说话

“那我们先出去怎么样?或者你先让把这些危险的东西放回去?”
白柳直勾勾地看着陆驿站,他习以为常地伸手

“让我做事?报酬呢?”
陆驿站看向白柳摊开的手掌心,他顿时心领神会

“我请你吃两年火锅,这两年你想吃多少我都买单!”
白柳只是静静盯着他,没有应声。

“三年?四年?五年!白柳,你多少给我留点积蓄娶未婚妻啊,别太过分!”

“我不做人好多年了,一口价,十年。”
一旁靠着墙壁缓神的莉雅直起身,浅蓝色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左手始终藏在手套之下,轻声打趣
“弟弟,你这算不算借机讹人?”


“只是合理交易罢了。”
陆驿站:“……”
陆驿站在心底默默吐槽:这姐弟俩真是如出一辙的执拗狡黠!说起来白柳骨子里藏着的偏执疯劲,本就和莉莉丝·娅一脉同源,毕竟二人靠着白六造物失误的同源血脉紧紧绑定,只是白柳到现在都还不知道,眼前这位一路相伴的姐姐,和自己有着割舍不断的血缘羁绊。
陆驿站眼泪汪汪地点头了:“成,成交!”
这大概是陆驿站这辈子最憋屈的一场交易,明明是止损救人,反倒要付出十年火锅的代价。
谈妥条件,白柳依旧提不起兴致,满心都是反悔的念头,活像被安排超额加班的社畜。
陆驿站眼巴巴催促

“你快收了神通吧!我答应了,十年的火锅!你不心动吗?!可划算了!”
莉雅:“……”
白柳:“……”
莉雅望着陆驿站一脸肉疼的模样,轻声在心底感慨:哥哥这心疼钱的样子都写在脸上了。白柳也默默在心底附和姐姐的想法。
不心动。
但最终白柳还是冷淡地从自己的领口里掏出了那枚还在震动的硬币,握在了手心一秒之后,这枚震动的硬币平息了下来,白柳做完这一切之后,掀开眼皮看向陆驿站:

“可以了。”
陆驿站长舒一口气,他擦了下额头上的冷汗。
……这种自己家的熊孩子在别人家里,拿着别人几千个的昂贵限量的手办(异端)一顿狂舞,终于在闯出大祸之前,被他这个家长及时发现制止了的,劫后余生的感觉……
陆驿站发自内心地腿软了一下
他真心不敢想,要是白柳真的把这个一看就很贵的基地给玩飞了要怎么收场……再加上莉雅被痛苦裹挟失控,后果根本不堪设想。他暗自庆幸,还好没有让两人彻底沉沦,不过对比白六亲手造就的莉莉丝·娅,自己一路照拂长大的姑娘确实心性温柔坚韧,一正一邪的教养差距,从一开始就注定了高下。
心绪平复后,陆驿站环顾四周,疑惑开口

“话说回来,你们怎么会深入到这片最核心的禁区?”
白柳侧身露出身后那扇高大厚重的房门,散漫地靠在冰凉墙面上,目光落在门板焊死的小观察窗上

“这是刚刚暴动的时候,我感应到了一个有谢塔气息的房间。”
陆驿站仰头望向这扇异常高耸的门,它比起普通房门,更像是一道隔绝万物的密封通道,门板刻印着鲜红骷髅的【特危】警示标识,编号赫然是——0001。
白柳转头看向他,目光带着探究

“现在你可以说实话了,我姐姐和白六究竟是什么渊源?还有,她从来就不是普通人类,对不对?”

“……”
陆驿站瞬间语塞,心底慌乱不已:白柳的联想力太过敏锐,这条线索牵扯的过往错综复杂,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从何解释起。
心底乱成一团麻:怎么答?
告诉白柳莉雅是白六亲手创造的第一个造物,承载着邪神流失所有情绪?还是直接坦白二人同源血脉,莉雅是他血脉相连的亲姐姐?
一旦全盘托出,无数根引线会瞬间被点燃。白柳和白六本就如同一体两面,知晓这件事之后,谁也预料不到他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陆驿站下意识侧过头,目光求助般落在莉雅身上,企图把这个难题分担出去。
莉雅安静伫立在一旁,左手不自觉向内收拢,手套包裹住爬满淡紫色邪神纹路的手腕。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同样陷入沉默。
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真相太过沉重。她既是白六的第一个造物,承载着他所有遗失的情绪,是被邪神束缚的容器;又是白柳血脉同源的姐姐。一边是创造自己、一路走来纠缠不休的造物主,一边是血脉相连、她想要拼尽全力守护的弟弟。
更何况白柳至今尚且不清楚自己就是白六的衍生物,若是一口气把所有秘密铺陈开来,白柳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消化。
镜头切至基地地面管控室,浑身冷汗的监控队员望着屏幕里骤然静止、彻底失去攻击性的异端,整个人陷入呆滞。方才还四处肆虐的怪物如同被抽走所有生命力,僵在原地一动不动,收容压力骤然消解。
唐二打指尖摩挲着口袋里的逆十字架,触手一片冰凉,之前仪式催动时灼人的高温彻底消散,他眉头紧锁,语气凝重:“白六居然主动停手了。”
按照邪神一贯的行事逻辑,他以损耗自身半条性命为代价启动召唤仪式,必然要借异端血洗整座基地,才算是匹配代价的回报,主动终止仪式,完全不符合他的行事风格。
“队长!监控信号恢复正常了!”通讯器里突然传来队员惊喜的呼喊。
唐二打立刻沉声吩咐:立刻定位白六的具体位置!”
短暂的操作过后,队员语速急促地汇报:“定位完成!白六此刻身处地下最底层禁区,没人清楚他是怎么突破层层封锁潜入的,他正停在异端【0001】密室门外!”

“异端0001?”
“队长,这间密室里封存着什么异端?白六会不会强行把里面的东西放出来?”队员的声音带着恐惧发颤。
“异端0001属于最高绝密档案,我的权限无权查阅。”唐二背靠墙壁,幽蓝色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满是冷冽的攻击性,“不必担心他强行释放异端,这间密室从铸造之初就没有设计房门、钥匙与任何出口,是多种特殊金属混合异端材料浇筑的全封闭六面体,外人无法进入,内部存在的东西也永远无法脱困。”
他回忆起尘封的情报,补充道:“整座基地,仅有第一支队队长拥有查阅这份绝密档案的权限。”
通讯那头的队员越发惶恐:“可第一支队队长多年前就已经发疯自杀了啊!”
“我清楚。”唐二打语气毫无波澜,“他离世前亲手销毁了0001的全部档案,时至今日,没人知晓密室内部的真相。”
“可宋苒宁副队长是第一支队的二把手,她会不会持有密室密钥?若是白六找到宋副队,是不是就能打开密室?”队员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没人知道里面封存着何等恐怖的存在……”
唐二打定了定神,做出决断:“我亲自前往地底禁区探查,通知所有队员留守地面,不要贸然跟随下来,地底残余的异端余威,普通队员无法抗衡。”
说完,他从胸口内袋取出密封好的香烟,抽出一支点燃,猩红的烟火在昏暗里明灭,尼古丁的烟雾氤氲开他冷戾的眉眼。
“立刻封死所有上行电梯,切断地底通往地面的通道。”他对着通讯器沉声下达最终指令,“倘若我没能拦下白六、不幸牺牲,就彻底封锁整片地底,绝对不能让他脱身离开基地。一旦监测到他在外界现身,启动最高猎杀预案,不计一切代价将他击杀。”
布置完所有后手,唐二打攥紧武器,孤身迈步,朝着更深沉漆黑的地底,一步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