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下到后半夜才渐渐停歇,清晨空气里裹着潮湿清冷的草木气息。
苏糯醒来时,怀里空荡荡的,昨晚陪着她熬过雷雨夜的小黄狗已经不见踪影,只留下一点淡淡的、松木洗护的浅香,萦绕在抱枕布料上。
她揉了揉发胀的眼眶,昨夜哭红的眼还有些发涩,想起沈烬那条石沉大海的消息,心头还是沉甸甸堵着一块软刺。
她拿起手机,点开两人的聊天框,那条询问雷雨的消息孤零零停在页面顶端,没有任何回复。
指尖轻轻点了点屏幕,苏糯无声叹气,把手机锁屏扔到一边。
早就不该抱有期待的。
简单收拾妥当,她想起衣柜底层压着一箱少年旧物,昨夜情绪翻涌,忽然格外怀念十几岁那段比邻而居的时光,索性蹲下身将木箱拖出来,一件件往外翻。
泛黄的画纸、褪色的发卡、早年的笔记本,还有一沓学生时代随手画的速写。
大多画面里,都藏着同一个清瘦少年的侧影。
苏糯指尖摩挲纸上线条,嘴角泛起一点苦涩的笑意。
年少时她胆子比现在大,总借着送零食、递作业的由头往隔壁跑,只是沈烬永远避着她,要么闭门不出,要么擦肩而过,连多一秒停留都不肯。
翻到木箱最底下,一枚边角磨损的木质书签滚落出来。
是她十六岁那年亲手刻的,正面雕了一小枝梧桐,背面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小字:沈烬。
当年鼓起勇气送到他家门口,等了整整一下午,最后只看见书签安静躺在石阶上,没人捡。
那是她第一次清清楚楚明白,自己于沈烬而言,是无关紧要的多余。
苏糯捡起书签握在掌心,指尖抚过磨损字迹,眼底漫开淡淡的失落。
“那时候多勇敢,现在反倒连一句问候都要反复斟酌。”
她对着空荡房间轻声自语,把书签放在书桌显眼的位置,打算留着做念想。
白日一晃而过,天色再度沉暗,黄昏的薄雾笼罩整片别墅区。
沈烬照常从公司回来,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眉眼冷白淡漠,下车时恰好与出门取快递的苏糯撞上。
四目相对。
苏糯下意识攥紧手里的快递盒,心跳猛地提速,下意识抬了抬手里的书签,鬼使神差开口:“沈烬,这个……当年我放在你家门口的书签,我找回来了。”
她本想借着旧物,稍微拉近一点两人之间隔着的厚厚壁垒。
可沈烬的目光仅仅扫过那枚木书签,没有半分波澜,像是完全没有印象,薄唇轻启,语气淡得没有一丝起伏:“不记得。”
短短三个字,掐断苏糯所有想要倾诉的过往。
她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指尖不自觉收紧,书签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是吗。”她低声应了一句,难堪地垂下眼帘,“抱歉,打扰你了。”
沈烬没再多说一个字,径直侧身从她身边走过,推门进入自家别墅,厚重的大门轻轻合上,隔绝了两人之间仅存的一点交集。
苏糯站在原地,晚风裹挟潮湿凉意吹在脸上,心底酸涩翻涌。
怎么会不记得?
那是她藏了满心心意送出去的礼物,于他而言,却只是一件无关紧要、转瞬即忘的杂物。
抱着快递回到家中,她把书签摆在书桌速写旁,整个人提不起半点精神,趴在桌上发呆,连晚饭都没什么胃口。
零点的钟声准时在小区楼宇间隐隐回荡。
隔壁别墅床上的沈烬骤然失重,意识挣脱躯壳,稳稳落进院角小黄狗的身体里。
一恢复完整思绪,昨夜雨夜的心疼、白天擦肩而过的无力、看见木书签时心底翻涌的刺痛,全部清晰涌上心头。
他怎么会不记得那枚书签。
当年他看见石阶上的木牌,指尖反复摩挲过梧桐纹路,藏在书柜深处整整八年,只是人格里的疏离枷锁不允许他表露半分记忆与动容,只能装作全然遗忘,亲手推开她递来的温柔。
晚风微湿,地面还留着雨后积水,小黄狗轻巧避开水洼,熟门熟路钻过绿化带缝隙,跃入苏糯敞开一条缝的阳台。
屋内灯光昏柔,女孩无精打采趴在书桌前,指尖反复摩挲那枚老旧木书签,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
听见熟悉的哒哒脚步声,苏糯抬头,看见小黄狗安静站在桌边,心头压抑的委屈瞬间找到宣泄口。
“烬烬。”她伸手将小狗抱到腿上,把木书签递到他眼前,“你看,这是我少年时送给沈烬的东西,他说他不记得了。”
“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困在从前的回忆里。”
话音落下,鼻尖微微发酸。
烬烬漆黑的眸子死死盯住那枚书签,身子微微发颤,抬起爪子,小心翼翼扒住书签边缘,不肯松开。
苏糯有些诧异,往常小狗只会温顺蹭她掌心,从来不会主动抓东西。
她轻轻掰开小狗的爪子,书签却被它牢牢护在胸前,脑袋埋在木牌上,亲昵地蹭了一遍又一遍,动作温柔又珍重。
苏糯看着它反常的模样,心底悄然浮起一丝微弱的疑惑。
这枚尘封多年、连沈烬都声称遗忘的旧书签,为什么一只土狗,会表现出这般熟悉、珍视的模样?
她指尖轻轻抚过小狗头顶,低声试探:“你是不是见过这个?”
小黄狗动作一顿,抬眸直直望向她,眼底翻涌着人类独有的隐忍与落寞,安静地与她对视,没有躲开。
无数细碎片段在苏糯脑海里飞速串联。
怕打雷的蜷缩姿态和少年沈烬一模一样;精准记住她所有生活习惯;只有沈烬常吃的牛肉零食才肯入口;昨夜穿过暴雨只为安抚害怕雷雨的她;看见追求自己的周扬便会整夜委屈吃醋。
一桩桩,一件件,所有违和又契合的细节,在此刻全部重合在一起。
一个荒唐、却又完美契合所有疑点的猜测,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苏糯呼吸微微一滞,抱着小狗的手臂不自觉收紧,声音轻得像一缕风:
“烬烬,你……你会不会就是沈烬?”
一句话落地,怀里毛茸茸的身躯瞬间彻底僵硬。
小黄狗垂落的耳朵死死贴在头皮,漆黑的瞳孔猛地收缩,不敢再直视她的眼睛,埋头死死扎进她的颈窝,不肯抬头回应。
所有掩饰,在这一刻濒临破碎。
苏糯抱着浑身紧绷的小狗,心脏砰砰狂跳,又期待又惶恐,复杂的情绪缠绕着四肢百骸。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安静抚摸着蓬松的黄毛,眼底藏满翻涌的思绪。
夜色安静流淌,一人一狗依偎在书桌前,各怀心事。
她心底埋下惊天猜想,他藏着十二年不敢摊开的深情与残缺。
凌晨四点将至,小黄狗慢慢松懈下来,温顺地蜷在她臂弯,沉沉陷入无意识的沉睡。
隔壁卧室,沈烬缓缓睁开双眼。
脑海里清晰回放方才苏糯那句试探的问话,心口撕裂般发闷。
秘密快要藏不住了。
他昼夜割裂的爱意,以犬身相守的隐秘心事,距离被戳穿,只差一步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