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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再次生病了

清泠一生

四个月大时,我熬过了人生第一段难熬的时光。那日浑身烧得滚烫,突如其来的高热搅得我整日昏沉无力,只能发出细碎微弱的啼哭。奶奶慌了神,匆匆把尚且年幼的堂哥、堂姐托付给隔壁热心的邻里,再用洗得柔软的粗布小被裹紧发烫的我,踩着乡间坑洼不平的土路,步履匆匆赶往村口的卫生院。

诊室光线昏暗,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村医伯伯将体温计夹在我的腋下,片刻后读数出来,体温停在了38.5℃。他叮嘱奶奶取用常温清水,反复擦拭我的脖颈两侧、腋下、腹股沟与手肘褶皱这些大血管密集的位置,借助物理方式辅助散热;随后依照月龄精准喂下对乙酰氨基酚,物理护理搭配药物一同退热。医生嘱咐我们静坐观察半小时,倘若体温缓缓回落,便可归家休养,只是我先天底子单薄,往后照料一定要格外细心,经不起反复折腾。奶奶连连道谢,结清医药费后,抱着体力耗尽、沉沉睡去的我踏上归途。乡间小路一路颠簸,烧意抽走了我所有气力,我安稳窝在奶奶怀里熟睡,耳畔的风声、村口零星的犬吠,都慢慢变得遥远模糊。

回到老屋,奶奶轻手轻脚将我安置在铺着粗布床单的硬板床上,手里的琐事一桩接着一桩:先要去往邻居家接回堂哥堂姐,还要生火做饭,张罗一家人的晚饭。年纪稍大的堂姐悄悄走进卧房,乖乖趴在床边守着熟睡的我;年幼的堂哥则寸步不离黏着忙碌的奶奶,半步也不肯走开。

自这场高烧过后,体弱便成了我童年常态。小感冒、断断续续的咳嗽时常找上门,偶尔还会遇上来势汹汹的高热,这般煎熬琐碎的日子,一晃便是六年。

这段岁月里,家里陆续迎来两个新生命。2003年四月,妹妹降生,彼时母亲早已治愈乳腺癌,身体调养妥当,孕期营养充足,妹妹生来体魄结实健壮,和当年瘦小孱弱的我截然不同。母亲满心牵挂襁褓中的小女儿,在家安心陪护了两个多月。儿时的我满心渴望靠近母亲,总会怯生生凑到她身边,或是递上野外捡拾的小石子、路边采摘的野花,只求换一个拥抱,可母亲的目光大半落在妹妹身上,喂奶、哄睡、打理细碎日常,几乎分不出多余的心思留意我。一次次主动试探落空,我慢慢收起心底所有期盼,不再主动奔向母亲,习惯了安静缩在角落,独自度日。

2005年腊月寒冬,弟弟出生,恰逢年关将近。母亲索性留在家中,陪着我们过完完整的新年,才跟随外出务工的父亲一同离开家乡。这是除去怀胎时日,母亲在家陪伴我们最长久的一段日子。父亲常年在外谋生,向来聚少离多,唯有每年春节回乡小住一周,清明短暂归家三四天,余下漫长岁月里,我连父亲清晰的模样都记不真切。

从前我是家中最小的孩子,独享奶奶细致周全的照料;弟妹接连出世后,我成了大姐。长辈时常念叨,身为姐姐理应懂事,凡事谦让弟妹,学着照看他们吃喝玩耍。本该年满六岁,跟着村里同龄孩子一同踏入小学校门的我,被母亲拦下了。她宽慰我,等妹妹长到六岁,姐妹结伴入学,路上能够相互照应,还说我体质偏弱,日后反倒能让妹妹多照看我几分。年幼的我默默记下这番话,可往后的日子里,我从未感受过半分被照料的温暖,只扛起了“姐姐”这份沉甸甸的枷锁。零食总要先分给弟妹,心爱的玩具必须退让,但凡发生争执、犯下过错,最先被说教责备的永远是我。那份懵懂又酸涩的委屈,悄悄埋藏在心底,陪着我度过整个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