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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见与再逢

心境教海淀淮

深秋的雨来得猝不及防,沈砚之抱着刚从旧书市淘来的几本线装书,狼狈地挤在巷口的屋檐下。雨丝斜斜打湿了他的袖口,油墨混着潮湿的气息在鼻尖弥漫,倒也不算难熬。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猛地在巷口急刹,轮胎碾过积水溅起半米高的水花,堪堪擦着沈砚之的裤脚落下。他皱眉抬头,正好对上摇下车窗的那张脸。

男人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是正被什么事烦扰。视线扫过来时带着点不耐烦,却在看清沈砚之怀里的书时顿了顿——最上面那本《金石录校注》的书脊磨得发白,边角还缺了个小口,是本难得的旧版。

“抱歉。”男人的声音比他的表情柔和些,递出一把黑色长柄伞,“雨大,先用着。”

沈砚之没接,反而指了指他车后座:“你的文件袋湿了。”

男人这才发现后座那叠刚取来的合同边缘已经洇开了水痕,低咒一声推门下车。或许是动作太急,他转身时手肘撞到了沈砚之怀里的书堆,最底下那本《历代钟鼎彝器款识》“啪”地掉在地上,封面瞬间吸饱了雨水。

“对不起。”男人的语气沉了沉,弯腰去捡,指尖触到书页时却被沈砚之拦住。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沈砚之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书捧起来,动作轻得像在呵护什么易碎品。他抬头时,雨珠顺着额发滴下来,落在纤长的睫毛上,倒让那双原本温和的眼睛添了点湿漉漉的倔强。

男人看着他怀里那本明显更在意的旧书,又看了看自己湿掉的合同,忽然觉得这场雨里的意外,好像没那么让人烦躁了。他重新把伞递过去,这次的语气里带了点不容拒绝的坚持:“地址给我,书修好后还你。或者,我赔你一本新的。”

沈砚之看着他手背上因急刹而蹭出的红痕,又看了看那本浸了水的书,忽然笑了:“不用赔。但伞我借了,下次在市立图书馆门口还你?”

男人挑眉,接过他递来的写着地址的便签纸,上面的字迹清隽,和他的人一样。“好。”他说,“我叫陆承宇。”

“沈砚之。”

雨还在下,巷子里只有雨声和远处模糊的车鸣。陆承宇看着沈砚之撑着伞走进雨幕的背影,手里的便签纸被指尖无意识地捏出了一道浅痕。他想,这场意外,好像也不算太坏

市立图书馆的木质旋转门总带着股旧书的味道。沈砚之抱着那把黑色长柄伞站在门边时,陆承宇正靠在阅览区的立柱旁翻一本建筑年鉴,阳光透过高窗落在他肩头,把深色西装的边缘染得有些暖。

听到脚步声,陆承宇抬眼,合上书的动作利落干脆。“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

沈砚之把伞递过去,伞骨上还挂着那天雨水留下的浅痕,被他仔细擦过,倒显得比初见时干净些。“怕来晚了你等急。”他笑了笑,眼角弯出浅淡的纹路,“书我自己处理好了,晾干之后不影响阅读。”

陆承宇接过伞,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指腹,两人都顿了一下,又各自移开目光。“那天的合同最后没耽误事。”他忽然说,像是在解释什么,“合作方那边通融了。”

“那就好。”沈砚之点点头,视线落在他手里的建筑年鉴上,“陆先生对古建筑感兴趣?”

“不算。”陆承宇把书往旁边的书架上放,“公司最近在做一个老街区改造项目,过来查点资料。”他顿了顿,反问,“你常来这儿?”

“嗯,我在古籍部帮忙整理文献。”沈砚之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方向,那里挂着“古籍阅览室”的木牌,“今天正好轮值。”

陆承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走廊深处静悄悄的,隐约能看到排列整齐的书架和垂落的暖黄色灯罩。“方便参观吗?”他问,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试探。

沈砚之愣了愣,随即点头:“当然。不过里面不让大声说话。”

古籍阅览室里果然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沈砚之熟门熟路地走到一个高大的书架前,取下一卷用锦盒盛放的拓片,小心翼翼地展开:“这是上周刚收来的,北宋的石鼓文拓本,可惜少了两块。”

他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拂过拓片上的古字,指尖落在某个磨损的笔画上,眼神专注得像是在与千年前的刻工对话。陆承宇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混着图书馆特有的旧纸气息,意外地让人安心。

“看不懂。”陆承宇坦白,视线却没离开沈砚之低垂的眉眼,“但感觉……很厉害。”

沈砚之被他直白的评价逗笑了,转身时差点撞到他怀里,幸好陆承宇反应快,伸手扶了他胳膊一下。“这些东西确实冷门。”他站稳后说,“不像陆先生做的项目,能让老街区活过来。”

“只是商人逐利。”陆承宇收回手,插进口袋里,指尖却还残留着对方衣袖上的触感,“你做的才是真正在守着什么。”

这话让沈砚之愣了愣,他看着陆承宇,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认真。窗外的云飘过,阳光在两人之间晃了一下,空气里忽然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陆先生要是不介意,下次项目遇到古籍相关的问题,可以来问我。”沈砚之先移开视线,指尖轻轻敲了敲拓片的边缘,“我懂一点。”

陆承宇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喉结动了动,应了声“好”。他忽然觉得,那个老街区改造项目,或许可以多花点时间研究研究。

离开图书馆时,陆承宇忽然叫住沈砚之:“晚上有空吗?我知道有家菜馆,做的醋鱼很地道。”

沈砚之看着他,阳光穿过玻璃落在陆承宇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想起那天巷子里的雨,想起对方手背上的红痕,想起此刻空气里淡淡的墨香。

“好啊。”他听到自己说,“正好我知道附近有个老书店,吃完饭可以去逛逛。”

陆承宇笑了,是今天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冷硬的轮廓柔和下来,像被春风拂过的冰面。“听你的。”

秋风穿过图书馆前的银杏林,落下几片金黄的叶子。有些相遇,从意外开始,却在不知不觉间,悄悄拐向了意料之外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