祓除家总部西侧,是一栋独立的单层建筑,外墙用加固过的青砖砌成,窗户开的很高,只透光不通风。
幸棠跟着明念走进去的时候,姜初黎已经站在场地中央了。她没有穿平时那件灰白色长衫,换了一套深灰色的训练服,袖口收紧,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她长得本就清冷,生着一双丹凤眼,这么一打扮更衬得她是一朵高岭之花。
明念小声嘀咕了一句:“初黎姐亲自下场,那我先去跑一圈热热身。”
语毕,她很自觉地跑到了训练场的另一头,跑了没几步又折回来,凑到幸棠耳边压低声音:“初黎姐训练的时候很严格的,但她从来不凶人,因为她不说话比说话还吓人。你等下就知道了。”
说完就拍拍幸棠的肩膀,一溜烟跑了。
训练场中央只剩下姜初黎和幸棠两个人。场地的地板是白色的硬木,踩上去有极微的弹性,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脂味。
“今天的感知训练,由我来带。”姜初黎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淡,但在空旷的训练场里听起来有一种不同于平时的分量。
“程啸临时被周副首领叫去开会,临走前特别嘱咐让我带你们。沈渡他们由另外的人带。我听说了你的......能力,你能够听懂诅咒的语言,并促使它们为你所用。这些都不是祓除家的技能,所以我不打算用祓除家的标准来训练你。”
她停住,食指抵在下巴上,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你的能力和我们不一样,祓除家的感知是向外探测,利用祓除术扫描周围的环境,识别诅咒的气息。但你不是,你的感知是向内的。所以我不打算教你向外探测,我要你学会向内收,把你的感知收缩到你自己的身体里,只关注你自己的呼吸、心跳、体温。当你能完全安静下来时,周围所有不属于你的东西,都会被你的安静凸显出来。能做到吗?”
幸棠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她学着姜初黎的样子盘腿坐在地板上,双手置于膝盖处,闭上眼睛。
“先从呼吸开始,不用刻意调整频率,就按你自己的节奏来,你平时怎么呼吸,现在就怎么呼吸。”
幸棠慢慢感知到自己的呼吸。一开始,她听到的是明念在远处跑步的声音。轻快、均匀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她羡慕的轻盈;随后是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训练场后面有一排杨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又翻过去;再是她呼吸时肋骨和膈肌配合的节奏。
她以前从来没有像这样安静地听自己呼吸。在桥洞里,呼吸冷冷的,在牢房里,呼吸闷闷的,但在训练场里,她的呼吸是轻的。她开始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是血液从心房出去,沿着血管流到四肢末梢。她的手指微微发麻。
她开始能感觉到自己身边围绕着一层极淡的气息,气息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让她想起了那个总是哭的女人的诅咒。
“你看到了什么?“
“我说不清楚,”幸棠顿了顿,“......一些,气息?”
“还有呢?”
还有——她刚要开口,胸口就猛地一烫。
蝎子印记像被人用烟头按在皮肤上,灼烧感从锁骨下方猛地窜上来,沿着经脉往四肢扩散。
她睁开眼,手指猛地攥住了胸口的衣领,呼吸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灼痛打乱了节奏,刚才那种无色透明的气息被搅和成一片翻腾的暗红色。
她咬着嘴唇,没有发出声音。从前的经历告诉她,既然喊了也没人来,那就不要喊。
姜初黎已经蹲在她面前了。她一只手按在幸棠的肩膀上,另一只手翻开幸棠的领口,只看了一眼,便整理好它的衣领。
蝎子印记正在发红。从狰狞的黑转变成晦暗的红。
“什么时候开始发烫的。”
“之前就有,间歇性的。最近越来越频繁,没有规律。”幸棠的声音比平时更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姜初黎沉默了片刻。她的食指抵在下巴上,在思考着什么。片刻后,她把另一只手从幸棠身上移开,站起来,语气与平时别无二致:“今天训练到此为止。”
“我可以继续。”
“你不可以。”姜初黎打断她。
幸棠的手还按在胸口上,手指攥着衣领,指尖微微发白。她能感受到那个蝎子印记的温度正在退下来,但和之前相比也只有一点而已。
她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姜初黎已经走到了训练场门口。明念从跑道追过去,问:“初黎姐!怎么了?怎么突然结束了?”
“你看看她就知道了。”说完,姜初黎的身影消失在训练场门后。
“小棠,怎么了?不舒服?”明念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跑到幸棠面前,弯下腰看着她。
幸棠把手从胸口放下来,摇了摇头:“只是有点热,我没事。”
她的嘴唇比平时白,明念注意到了这样一点,但她没戳穿,只是把自己脖子上的毛巾解下来递给她。
“擦擦汗,刚训练完不要直接坐下,要先走两步,不然会头晕,我以前不听,结果有一次真的头晕了,差点从跑道上摔下来。”
明念还在说,语速越来越快,话题转换毫无逻辑。
明衍是后面才来的。他站在大门口,看见明念搀扶着幸棠正往他这里走,不禁奇怪道:“怎么了?你们不是在训练吗?程哥人呢?”
明念为他不着调的概述了一下事情经过,他听的很是难受。难受的原因不是别的,而是明念的概括能力实在是太差了,他勉勉强强才听懂。
“幸棠,你没事吧?”他关切地问幸棠。
幸棠摇了摇头,没做声。她额头上蒙着一层虚汗,嘴唇干裂发白,哪里是没事的样子。
“我去找初黎姐。念念,你陪着她休息一下。”
“好!哥你加油。”
明衍点了点头,转身往周静玄办公室的方向赶。他觉得姜初黎可能是去周静玄的办公室了。
明衍推开周静玄书房的门时,周静玄正在整理苏正清闭关之前留下的文件。桌面上摊着几张泛黄的纸,上面是苏正清的字迹。姜初黎的声音在明衍进来的时候就停了。
周静玄看了他一眼:“进来要敲门,哪怕你们是我弟子,也不能不守规矩。”
“是……我太着急了。”
“是幸棠的事吧?”
明衍点了点头。
“我来告诉你发生了什么,”姜初黎看向明衍,“你还记得幸棠身上那个蝎子形的印记吗?刚才训练的时候,它发烫了,诱因不明。不如说,它一直在发烫,只是这次告诉了我们而已。
周静玄沉默了片刻:“她说了什么。”
“她问能不能继续训练。我拒绝了她。”
周静玄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叫程啸查一下古籍,看看有没有关于这个印记的记载。他和他弟弟查资料快。另外,她来自凛城对吧?”
“是的。”
“查一下她的家族,她母亲那里也许有线索。”
“等等,”明衍出声阻止,“不要找她的妈妈……不能让她知道幸棠在这里……”
“……好。”
周静玄只回答了他一个字。很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