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幸棠被押送她的祓除家从准备区带出来。她的拘束服被解开,面罩和眼罩被摘掉,脖颈扣上荆棘环。
她的眼睛适应了光线,终于看到整个斗兽场的全貌。
环形的看台上坐满了人,青蓝色黑色相间的祓除家连成一片。场地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黄土踩上去很结实,脚底甚至能感受到上一场孟厌和陆征留下的沟壑。
沈渡已经站在场地中央了。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的手里没有武器,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看着幸棠被羁押到自己面前。
“沈渡。”他自报姓名,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
“……幸棠。”
裁判确认荆棘已经激活,随后退到场地边缘,挥手示意开始。
起初,沈渡没有立刻出手,他走在边缘线上,绕着幸棠走了半圈,步伐不快。
“你的鞋底偏厚,不适合在黄土上快速移动,你的重心偏后,是长期挨饿导致的肌肉代偿……程啸他们虐待你了?”
沈渡说这些的时候很冷静,没有嘲讽,没有居高临下,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
“……综合来看,你的胜算很低。要不要现在就认输?我不会因为你是女孩子就手下留情。”
看台上有人轻笑出声。幸棠没有说话,她知道他没有恶意。
紧接着,沈渡叹了口气,动了。他用的不是刀具,用的是封印符。三张符从他的指尖飞出,在空中展开,呈品字形封住她的退路。青蓝色的屏障随后亮起,形成三道结界墙,把幸棠困在一个不到两平方米的空间里。
观众席,坐在明衍身边的明念抓住了他的袖子:“他怎么上来就用三封阵?”
明衍罕见的没有回答妹妹,他的手攥成了拳头。
场地中央,沈渡走进结界,开始攻击。他的体术不算顶尖,至少和程啸那种一拳就能把人砸飞的爆发力没法比,但他的精准度极高,拳拳到肉,屏障不停地闪烁。幸棠格挡了几次,手臂被震得发麻,她的体术基础几乎为零,瘦小的身躯在沈渡面前根本不够看。
但幸棠没有退缩。不是不想退,是根本没有地方退。
三封阵把她的活动范围压缩到了极致,她连转身的空间都没有。
下一拳,沈渡打在幸棠的肩膀上,把她整个人都打进了结界墙里。她顺着屏障滑下来,单膝跪在黄土地上,喘着粗气。
看台上有人摇了摇头,说幸棠连还手都做不到。
沈渡停下来,低头看着她:“你要认输吗?你的体术基础太差,继续下去只会受伤。”
他真心实意觉得这是最优解。
幸棠抬起头看他。她的刘海被汗黏在额头上,嘴唇有点发白。
调整好呼吸之后,幸棠撑着膝盖站了起来,她站得不太稳,膝盖还在打颤,但是她做了一件让沈渡意外的事。
她朝他冲了过来。
幸棠什么都没有,但她朝沈渡冲了过去。
沈渡侧身避开,动作很轻松。幸棠撞空了,踉跄两步,差点摔倒。看台上有人笑出了声。
但幸棠趁着沈渡躲过的间隙,把一样东西从领口拽了下来。
她把那样东西攥在掌心里,重新站直。
因为她在二人擦身而过的瞬间,听见了吊坠里的声音。
是那个总是哭的女人的诅咒。
“棠棠,让那个人,你让他过来好不好?让我看看他,看看他左手手腕上有什么东西,我看不清,你让他过来。”
“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让他过来。”
幸棠抬起头,看向沈渡:“你的左手手腕上,有什么?”
沈渡的面上充斥着困惑。
这个问题和这场对战没有任何关系。
但他还是抬起手给她看了。他的手腕内侧,靠近脉搏的位置,有一小块淡红色的印记。
那个总是哭的女人的诅咒炸开了。
它不再哭,而是嘶吼着尖叫,声音贯穿天际。
它想起来了。
那个印记是胎记,她用手摸过无数遍的胎记。沈渡刚出生的时候她把他抱在怀里,握着他的小手,摸着那块胎记。医生说胎记不会消除,她说那太好了,以后不管他去了哪里我都认得。后来她死了,在惠城的大街上飘了很久,记忆像墨水一样被时间冲刷干净。她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记得自己的来历,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但她一直在哭,因为她的孩子还等着她回去喂奶。
可她的孩子在哪里?不记得,她只记得有这么一件事。
然而,现在她找到了。
灰色的光芒从吊坠中喷涌而出,笼罩了整个斗兽场,让人看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沈渡的三封阵也在此时碎裂。
诅咒术失控了,而荆棘却没有生效。原因是灰色光芒也阻断了荆棘和苏正清之间的联系,让它无法生效。
程啸站起来,双眼瞬间澄透。
灰蒙蒙中,总是哭的女人的诅咒尖叫着:“你,你的胎记,你出生的时候,我摸过你的手腕,你那么小,那么小,我一只手就能把你拖起来……”它的声音在发抖,不停地发抖。
沈渡僵住了。他的胸口忽然涌上了一股不属于自己的情绪。而那个诅咒正在试图钻进他的身体。
灰色光芒中,分离出了一道极细的触手,缠上了沈渡的左手手腕。
“你干什么———”沈渡抬手想甩开,但怎么可能甩掉。
随后,沈渡和幸棠听见了一道声音,从特殊席传来的:“妈。”
程啸站在特殊席上,祓除术已经开到最大。他的虹膜是蓝色的,而他的眼白里满是红血丝。
沈渡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程啸已经明白了。
他们的母亲是车祸去世的。她一个人抚养两个孩子,死之前还在念叨要给孩子喂奶。这句话是目击者告诉程啸的。死之后,程啸暗暗下定决心:我是哥哥,要照顾好弟弟。
“你怎么———”沈渡转头看向特殊席,但他的视野范围里也全是灰蒙蒙的一片。当他意识到什么的时候,耳鸣声盖过了灰潮的嗡鸣。
“是她,”程啸的声音很哑,“你出生的时候,手腕上有一块胎记,妈总是喜欢去摸,她总是害怕你丢了,怕你被人抱走,怕你长大了,她老了,认不出你了。她死了之后没人再记得,除了我。”
说完,程啸停了一下,他看向幸棠,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不真实感:“你的那个吊坠,是我们的母亲。”
全场死寂,而灰色光芒越来越大。
直到撑破祓除家总部的结界。
透明的光幕像是破碎的玻璃,从中间向四周炸裂,碎片在空中翻飞。
特殊席上有人站了起来,按住了武器。程啸没有动,他的眼睛还在燃烧。
他看见了更恐怖的东西。
结界破裂,诅咒们涌了进来。它们四处翻飞,最后却都凝聚在幸棠的身后,嘶吼着听不懂的语言。
紧接着,诅咒们浓缩成一团,依附在幸棠攥着吊坠的那只手上,逐渐蔓延了她的整个手臂,并在指尖处向外延伸,形成了一把花纹复杂的大剑。仔细看,那些花纹并不是花纹,而是一张张灰色的人脸。
它们都在回应幸棠的召唤,所有的诅咒都在为她而战。
幸棠心领神会,将大剑插在黄土之上,嫣唇轻启:“你,认输吧。”
看台上尖叫四起。有人拔出了祓除刀,有人展开封印符,有人试图张开结界驱除诅咒。
但他们都失败了。没有人可以成功。
见沈渡愣住,幸棠便拔出大剑,往前走了两步。大剑在黄土上划出一道流星。
她不紧不慢,穿过破碎的结界碎片,走到了沈渡的面前。
随后,幸棠抬起剑,直指沈渡的鼻尖。
“你听到了吗?”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着。
沈渡终于反应过来了,他瞬间失力,跌坐在地:“……我认输。”
说完,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幸棠收回剑,往身侧一挥,无数的诅咒们便四散开来,围绕在幸棠身边。
而她的手里还拿着那串吊坠。
“布界!!”
苍老的声音在特殊席炸开,顿时,一道光柱冲破天际,一个以光柱为中心的结界布下,所有的诅咒被驱赶在外。
除了那一串吊坠。
幸棠把吊坠挂回脖子上,转身面对裁判席。荆棘还缠绕在她的脖子上,完好如初。
“打完了。”
她的声音响起来,还是那么平淡。
沈渡愣在原地,盯着自己的左手手腕,放佛刚才触手的触感还在。
他站起来,同样面对裁判席:“我认输。”
裁判宣布幸棠胜利。看台上没有掌声,更没有唏嘘声。
明念把脸埋进袖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在她身旁的明衍没有说话,他的手在妹妹的肩膀上轻轻拍着,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幸棠身上。
程啸关掉了祓除术,对于幸棠,他有很多想说的话,可他一句也没说。
姜初黎把凉透的茶放回桌面上,她忽然想起上次在大厅里,那个诅咒挡在幸棠面前,对所有人嘶吼时,自己也是这样被震住的。
散场后,没有观众敢靠近幸棠这个赢家。押送她的祓除家比刚开始多了两倍,站位更是离她半步远。路过沈渡时,幸棠站住了脚。
她沉吟片刻,最终决定摘下吊坠,转交沈渡手上。
“她还会忘记我吗?”沈渡叫住即将离开的幸棠。
“不会。”
随后,幸棠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没人注意到她抖个不停的手。
深夜,监狱。孟厌和幸棠脖颈上的荆棘已经摘下,重新变成了手铐和脚铐。
明念没有来,今晚没有人有心情送夜宵。
但有一个人心情很好。
“你今晚吓坏了很多祓除家。真不愧是我的小幸棠,办事就是狂。”
“谁是你的。”幸棠呛了回去。
孟厌没介意,而是继续道:“我见过很多人,但从来没见过一个诅咒家,拿着祓除家的亲妈,去打祓除家本人。”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能啊,”孟厌的手从通风口伸出来,“喏,糖,奖励。”
“你上次不是说没了吗?”
“逗你玩的。对了小幸棠,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吧,你马上就要出去啦~我也是哟。”
闻言,幸棠拆开包装纸的手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