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第一章 三弦私语，一寸暗恋藏数年

大靖京城，梨园巷人声不绝。

京城最负盛名的曲艺班子“云音社”里，孟鹤堂是台柱名角，一把折扇，一身月白长衫，唱曲念白婉转风流，台下达官贵人、世家子弟日日捧场，前程似锦，人人都说他不出三年，便能入宫供奉，得圣上赏识，一跃青云。

周九良是社里专司三弦的乐师，性子沉静寡言，常年坐在戏台侧幕阴影里，指尖抚着老木三弦，低眉敛目，所有目光，永远不动声色落在台上那个耀眼的人身上。

自十五岁入云音社，至今七载，周九良的心事，全都揉碎在每一段伴奏弦音里，无人知晓。

暮色垂落，今日晚场曲目落幕，满堂宾客散去，戏台只剩散落的茶水杯盏。其他乐工伙计都结伴去巷口食铺吃食，后台空荡荡，只留孟鹤堂与周九良二人。

孟鹤堂卸下头上珠冠，乌发松松束起，走到侧幕，看见周九良正低头细细擦拭三弦，指尖摩挲琴弦，动作温柔至极。他笑着走上前，递过一碟刚买的桂花酥：“九良，刚买的点心，你素来爱吃。”

周九良猛地回神，慌忙起身接下，耳尖不受控制染上一层薄红，垂着眼不敢直视孟鹤堂含笑的眉眼，低声道谢：“多谢孟先生。”

一声“孟先生”，是二人之间永远隔着的分寸。

孟鹤堂风光无限，是万众追捧的名伶；他只是不起眼的弦师，身份悬殊，前程天差地别，这份藏了七年的喜欢，周九良原本打算烂在心底，一辈子不说出口。

可近日听闻消息，宫中内侍下月便会前来挑选供奉伶人，十有八九会选中孟鹤堂。一旦入宫，宫门深似海，往后二人相隔千里，再见一面难于登天。

心底积攒多年的情愫再也压不住，周九良攥紧手中三弦，指尖微微发颤，趁着四下无人，鼓足毕生所有勇气，抬眼看向眼前熠熠生辉的人。

“孟先生，我有话，想同你说。”

孟鹤堂见他神色凝重，眼底褪去往日温和笑意，不由得微微一愣，轻轻颔首：“你讲。”

晚风穿过戏台雕花窗棂，卷起轻薄衣料，周九良喉间发紧，一字一句，清晰道出深埋七年的暗恋：

“自七年前初见你登台，我便心悦于你。日日为你拨弦，每一段曲调，皆是我的心意。我喜欢你，不是搭档同门之意，是想与你朝夕相守，共度余生的喜欢。”

话音落地，戏台寂静无声，只有窗外风吹落叶沙沙作响。

周九良屏住呼吸，心脏狂跳，静静等待他的答复。

孟鹤堂脸上温和的笑意彻底消散，眉头轻轻蹙起，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无奈与隐忍：“九良，你的心意，我今日记下了。只是我不能应你。”

周九良浑身一僵，指尖攥得三弦木柄发白，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为何？”

“你可知下月宫中要选供奉伶人？”孟鹤堂转过身，望向戏台外的万家灯火，背影藏着几分落寞，“若我被选入宫，往后身不由己，荣辱皆系于皇室，前路风波难测。你这般干净纯粹，本该安稳自在，我不能拖累你，耽误你的一生前程。与我纠缠，于你而言，百害无一利。”

他不是半分不动心。

这么多年，侧幕那道安静的身影，永远为他伴奏，天冷会悄悄备好热茶，他嗓子不适，总会提前备好润喉蜜饯，点点滴滴的温柔，孟鹤堂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底。只是现实横亘在前，他不敢轻易许诺，不愿一己私情，毁了周九良往后安稳。

“身份、宫规、世人闲话，还有我渺茫不定的前路，都是跨不过的坎。”孟鹤堂回头，眼底满是歉疚，“我配不上你的真心，莫要再对我存这般心思，寻个寻常安稳之人，好好度日，才是正途。”

一句拒绝，轻飘飘落在周九良心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低头看向怀中相伴多年的三弦，琴弦冰凉，一如此刻心底寒意。原来所有隐忍、所有藏在弦声里的相思，终究只能换来一句不愿拖累的回绝。

周九良没有哭闹，只是轻轻点头，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声音哑得厉害：“我知晓了，是我唐突，往后不会再提此事，扰孟先生心绪。”

说罢，他抱起三弦，转身快步走出戏台，单薄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暮色之中。

孟鹤堂独自立在空荡戏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缓缓抬手，抚上自己心口。心底那份不敢宣之于口的心动，翻涌成潮，可前程枷锁在前，他只能狠心推开心上人。

晚风卷起台上散落的折扇，无人知晓，名伶眼底藏着难言的不舍，亦无人知晓，巷间独行的弦师，怀中三弦，从此每一段曲调，都盛满求而不得的孤寂相思。

这段藏在弦音里的爱意，终究被前路前程生生隔开，二人之间，仿佛隔了一整条无法跨越的人间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