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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正殿的对峙与暗河之约

执令入红尘

顾沉音从龙尾坡回到北冥魔宫时,天裂的红光已经暗到了极处。北冥的夜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马蹄踩在冻硬的黑石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她在正门外勒住缰绳,正要翻身下马,动作忽然顿住了。

  正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白衣染尘,一个紫裙破败。白止的白衣上还残留着北冥山路上沾的泥土和草屑,左袖被荆棘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已经结痂的旧伤。他站在正门外第三级石阶上,脊背挺得笔直,清瘦的侧影像一柄插在石缝里的剑。但他的神态和三日前闯入正殿时截然不同——那时他浑身上下都是戒备和敌意,此刻他站在那里,更像一个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要等的人。

  云姬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赤足踩在粗粝的石阶上,脚上的血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已经分不清哪是旧伤哪是新伤。她的紫色长裙被山路上干枯的荆棘撕了好几道口子,裙摆沾满了泥和碎草叶。但她的脸上没有疲惫,没有怨怼,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顾沉音翻身下马,示意殷七先退下。殷七看了一眼白止,又看了一眼云姬——这两个人在北冥魔宫正门外并肩而立,换作半月之前他可以拿命担保这是绝无可能发生的事。他松开刀柄退到回廊拐角处,但没有走远。

  “仙君来得比我想的晚了些,”顾沉音向白止开口,语气比昆仑的风还淡,“我已让殷九去偏殿备茶。”

  白止没有动。他看着她,看着她身上那件白狐裘和发间那枚白玉簪,看着她手腕上缠着的干净布条和被布条遮住的红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大人。”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怕叫重了会把她叫碎。顾沉音垂下眼没有应声。她已经太久没有被人这样称呼过了,在北冥的这十几天里她是顾沉音,是夫人,是“那个天界贡女”,唯独不是大人。此刻听到白止喊出这两个字,她腕上的红线忽然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沉睡中唤醒。

  “我来北冥,不是为了接你回去,”白止的声音终于恢复了平稳,但那份平稳里藏着更汹涌的东西,“天裂之下压的不是临渊的命,是他的半颗天魔心。天道不是要杀他,是要他另外半颗心归位。你不能死,你死了他就不愿意归位了。”

  “我知道。”顾沉音的声音很平静。

  白止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声音终于打破了平稳:“你知道——你知道还打算三年后去死?!”

  “因为我也是刚刚才知道。”

  正门内传来一个声音。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声音的来源。临渊从正殿方向走出来,玄色战袍上还沾着赤焰洞的灰尘,眉骨上那道新添的血痕刚刚结痂。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走到正门外站定,先看了云姬一眼——那一眼很短,但云姬在他眼中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意外,像是没想到她还会回来。

  然后他看向白止。

  “仙君去而复返,这次带了什么说辞?”临渊的语气懒洋洋的,但血红色的眼睛没有丝毫笑意,“上次要接人,这次要什么?”

  “上次要接人,你差点一掌拍碎我。”白止的语气恢复了来时的冷淡,“这次不要人,只要一句实话——赤邺在暗河里看到的封印,和你三万年前亲手设下的封印,是不是同一个?”

  临渊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看向云姬,血红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某种极深极复杂的东西。云姬没有躲避他的目光,她站在白止身后抬起头与他对视。两人的目光在正门外的冷空气中撞在一起,像一个延续了数万年的旧梦忽然被人掀开一角。

  “你是归墟血池里第二个爬出来的人。”临渊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在场的人能听见,“本座爬出来时带出一池血水。血水溅在池边凝结成人形——那就是你。你是本座的一滴血。”

  云姬没有说话,但她的下巴微微抬起了一些,像是在承受一个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终于到来的事实。

  “但那是你自己以为的。”她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以为我只是你的一滴血。你从来不知道——血水溅在池边时,你的那半颗天魔心还在你胸口里。你的血里还带着神性。所以我不是普通魔族的血凝成的,我身体里有你的神性碎片。不多,只有一点点。但够我活下来,够我记住所有——记住天道是怎么剜掉你半颗心的,记住封印是谁改的,记住囚神渊底那个人为什么一定要让你心归位。”

  临渊的瞳孔猛地收缩。

  “囚神渊底的那个人是谁。”

  “我不能说。封印还在,谁说出他的名字谁就触发禁制。禁制一触发,归墟怨气会倒灌三界。”云姬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片落进雪地里的羽毛,“但你可以去看。暗河尽头,封印边缘,有人刻了一行字。你去看了就知道。”

  正门外安静了很久。天裂的红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五个人的头顶上,把他们各自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顾沉音站在临渊左侧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说话。白止站在云姬身前半步,也没有说话。云姬站在白止身后,低着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赤足。殷九从回廊拐角处探出半个脑袋,他体内的雪狼残魂从方才起便一直保持沉默,但少年能感觉到阿雪在颤抖——不是恐惧,是一种本能的敬畏。眼前这四个人,每一个身上都带着天道枷锁的气味。

  临渊开了口。

  “殷七。”

  殷七从回廊拐角处快步走出来单膝跪地。

  “传本座令——龙尾坡挖掘工程暂时停工。从龙尾坡下的洞窟到暗河入海口,设立三道封锁线,沿途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封锁线以内归墟怨气超出安全范围,普通魔族一旦接触会当场被反噬。封锁线由亲卫负责,轮班值守,每班不得少于二十人。”

  殷七应声退下。他转身时眉骨上的刀疤微微抽动,脸上是掩不住的惊讶——他跟着临渊打了八百年的仗,头一次听到主子用“封锁”而不是“攻占”来对付一个地方。

  临渊转向白止:“仙君既然来了,就别走了。暗河下面那个封印,需要两个以上的人同时出手才能暂时压制。本座一个人做不到。”

  白止没有犹豫。“何时出发。”

  “明日。”

  临渊说完转身朝正殿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住了,没有回头。

  “云姬。”

  云姬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她的紫色瞳孔在暗光中微微发亮。

  “今晚住偏殿。明日出发之前,本座还有话要问你。”

  云姬没有说话。她只是微微低了低头,像从前在北冥魔宫里无数次向他行礼那样,只是这一次的动作里不再有卑微和讨好,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安静。

  白止和云姬随殷九进了魔宫。正门外安静下来。

  顾沉音独自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石阶。临渊已经走进正殿,白止和云姬也进了偏殿,但方才那个停顿还在她脑子里反复回放——她说“我也是刚刚才知道”时,临渊的反应是沉默。不是否认,不是追问,是沉默。她的手指在狐裘袖子里慢慢攥紧又松开。

  「他知道的比云姬更多。早就知道。」

  她攥紧手指,指甲掐进掌心那个还没完全愈合的旧伤口里。疼意让她的思路清晰了几分。然后她深吸一口北冥冰冷的夜风,朝正殿走去。

  正殿里只有临渊一个人。他坐在骨座上没有点灯,只有穹顶裂缝漏下来的天裂红光照在他身上,把他半边脸染成暗红,另半边脸沉在浓重的阴影里。

  他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的案上铺着一张空白的兽皮纸,纸上什么都没有写。他出征前写的那张字条还压在砚台下,边角被窗缝的风吹得轻轻翻动,上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在暗光中若隐若现——“等本座回来”。

  顾沉音走进正殿,在骨座前站定,然后做了一个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拿笔的那只手。他的手依旧很冷,冷得像北冥深冬的寒潭水,但这一次他的手指没有僵硬。笔从指间滑落掉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的半颗心被剜走的时候,疼不疼。”

  临渊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那只握在自己手上的手。又瘦又白,腕上隐约可见那根红线。然后他把她的手翻过来,用拇指轻轻按在她掌心的伤口上。那个被她自己掐出来的旧伤口,还没完全愈合,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他的指腹很粗糙,是握刀磨出来的茧,碰到伤口时力道放得很轻。

  “不要再用指甲掐自己。疼就握本座的手。”

  顾沉音没有说话。她把脸转向窗外,但她的手没有松开。两人就这样沉默着坐了不知多久,直到天裂的红光开始转亮。

  同一时刻,偏殿里。殷九端来的茶搁在石桌上已经凉透了,没有人喝。云姬坐在石床边,低着头用撕下来的裙摆慢慢缠裹自己血肉模糊的脚。她的动作很仔细,像是这双脚明天还要走很远的路。白止站在窗边,背对着她。

  “囚神渊底的人,和临渊是什么关系。”白止的声音很冷,但冷里藏着一根针。

  云姬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缠裹。

  “如果我说了,封印禁制会触发。你我都活不了。”她打好最后一个结,抬起头看着白止的背影,“但你可以猜。归墟血池里第一个爬出来的是临渊。囚神渊底那个人——不是第一个,也不是第二个。他是在临渊被剜心之后才出现的,是天道用临渊的半颗心造出来的存在。所以临渊的心不归位,他就永远困在渊底。他要出来,就必须让临渊的心回去。而心回去的唯一条件,是临渊放弃魔道——情劫就是这个条件。顾沉音就是这个条件。写进命簿里的‘自裁于大婚之夜’,不是为了让她死,是为了让临渊在她死后彻底放弃生的意志。心死,心归位,那个人脱困——一箭三雕。”

  白止转过身,清冷如剑的目光刺向她。

  “你来北冥之前为什么不把这些告诉她。”

  云姬沉默了很久。久到石桌上的茶彻底凉透,久到天裂的红光从窗缝移到她脸上。

  “因为我嫉妒她。为什么她可以成为他的另一半,而我只是他的一滴血。三百年——他看都不看我一眼。”

  她站起来,赤足踩在冰冷的黑石地面上,走到白止面前,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但现在我不想让她死了。”

  “为什么。”

  “因为她是唯一一个,”云姬侧过脸看向窗外正殿的方向,“在他发作时走进去讲故事的人。他活了数万年,从来没有人敢在他疼的时候靠近他。她是第一个。她不能死——她死了,他就再也不会让任何人靠近了。”

  白止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是伤、满脚是血的女人,忽然觉得她变了很多。她眼里的黑膜几乎全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接近透明的、快要碎掉的光。那不是恨,是放手。一种用尽全力之后终于承认失败的放手。而这种放手,比恨更难。

  “明日下暗河,你和我一起。”他的语气不再带刺。

  云姬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窗外天裂正红,偏殿里的茶凉了,但没有人再觉得冷。